黄枫谷,内谷深处,忘尘居。
这是一座依着半山灵脉开凿的洞府,外面看着不过是几间朴素的石屋,屋前种着一片竹林,风过时沙沙作响。
可但凡有点见识的修士都知道,忘尘居三个字的份量——黄枫谷元婴修士张镇岳的洞府。
张镇岳是黄枫谷的外事长老,宗门一应对外交涉、纷争裁断、宾客往来,最终都要汇总到他这里。
不过那是“最终”。
正常情况下,黄枫谷所有的外事,最多交到负责外事的金丹修士那里就该打住了。
金丹处理不了,才会呈报上来。
能让张镇岳亲自过问的,百年来也没多少桩。
这一日午后,竹林里的宁静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踏碎。
来的是黄枫谷掌门,刘秉钧。
刘掌门是筑基后期的修为,在元婴坐镇、金丹如雨的黄枫谷里,这个修为实在排不上号。
可黄枫谷这样的大宗门,掌门的位子从来就不是给修为最高的人坐的——往往只有宗门里修为前景已断、此生结丹无望、但为人做事精明干练的修士,才有资格担此重任。
既要处事相对公正,让上下服气;又要极有分寸,知道什么事能办、什么事该推、什么话该说、什么话要烂在肚子里。
刘秉钧当掌门几十年,把这几样拿捏得恰到好处,谷中上下提起他,都要道一声“刘掌门公允”。
可今日,这位素以沉稳着称的掌门,竟连惯常的仪态都顾不上了。
他不能飞。
筑基后期的修为,在谷内短距离尚可御器,但内谷禁空,何况他来得太急,干脆祭起一张神行符,贴着山道一路疾掠,衣摆被山风灌得鼓起来,发髻都有些散乱。
守在内谷口的两名弟子远远看见掌门这副模样,皆是眼皮一跳——出了什么天大的事?
刘秉钧顾不上解释,一口气冲到竹林前,整了整衣襟,这才对着石屋躬身扬声:
“晚辈刘秉钧,有要事求见张师叔!”
刘秉钧可是如假包换的元婴修士弟子,只不过修为无法再进,只能为宗门操持家事。
石屋里静了片刻,一个苍老而平缓的声音传出来:
“进来吧。”
刘秉钧快步进屋。
洞府内陈设简单,一方石榻,一张石案,案上一炉清茶,一名男子盘坐在榻上,双目半阖,周身气息内敛到了极致,看上去就像个寻常的凡俗之人。
可刘秉钧每次站在这位面前,背脊都不自觉地绷紧三分——元婴修士的气机,哪怕收敛得再好,也不是筑基修士能从容面对的。
“什么事,慌成这样。”
张镇岳眼皮都没抬。
刘秉钧双手呈上一道暗金色的符箓残影——那道高阶定向传讯符飞抵黄枫谷后,直接落在了他的掌门大殿,符上附带的神念烙印他根本不敢耽搁,直接拓印带了过来。
“师叔,红枫坊市出事了。”
他压低声音,
“坊市镇守赵启明急报——有一名元婴前辈,此刻就坐镇在坊市醉仙居顶层,指名要见我黄枫谷的元婴修士,前去谈话。”
张镇岳的眼睛睁开了。
洞府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沉了一沉。
“元婴道友?”
男子缓缓坐直身子,
“哪个宗门的?报没报名号?”
“没报。”
刘秉钧摇头,声音愈发低沉,
“这正是蹊跷的地方,来人不遮不掩,却连姓名道号都不肯留,只说是‘见一见黄枫谷同道’。师叔,您想想——元婴前辈有什么话,要跑到两千多里外的坊市去谈?真要谈事,递个名帖来黄枫谷,宗门上下扫榻相迎,何等体面?偏偏选在那种龙蛇混杂的所在……”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明明白白。
张镇岳盯着案上那道符箓残影,苍老的手指在石案上轻轻叩了两下,没说话。
洞府里安静下来,只听见竹林的沙沙声。
外事长老当了近两百年,什么样的阵仗张镇岳没见过?
他太清楚这里面的门道了。
元婴修士做事,没有一步是白走的。
人家不来黄枫谷,而是把人约在两千里外——这叫什么?
这叫划出道场,等着你自己走进去。
进了人家的场子,气势先矮三分;话还没出口,黄枫谷已经先失了主动。
好在对方还算知礼,会面的地方定在黄枫谷的坊市中。
但是,来者连名号都不报,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不屑于报,要么就是——报了名号,黄枫谷这边立刻就知道是来算账的,还是来算恩的。
从传讯符上来看,坊市中那名元婴修士,只怕来者并不善。
“宗门近些年,可曾得罪过什么元婴散修?”
张镇岳忽然开口。
刘秉钧后背瞬间沁出一层薄汗。
他当了这么多年掌门,宗门上下这些年经他手的外事,一桩一桩在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争灵矿、抢药山、裁纠纷,黄枫谷家大业大,明里暗里的手脚未必干净,可那些“无名无姓”的对头,撑死了也就是金丹层面,怎么就惹出一尊元婴来?
“弟子……想不出。”
他艰难地答。
“想不出,那就是想得出的还没露面。”
张镇岳站起身,一身灰袍无风自动,
“也罢。人家既然指了名要谈,黄枫谷没有缩头的道理。这一趟,老夫亲自去。”
刘秉钧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却又提起来另一块:
“师叔,要不要请谷中其他几位……”
“不必。”
张镇岳摆摆手,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
“人家只来了一人,我一个去见见他就好了。多带一个人,都是坏了规矩。真要在坊市动了手,人多反而碍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老夫走后,你即刻传令下去——宗门上下,近日准备外出行走的弟子,全部暂停,谷中大阵,入夜之后加强三成。”
“是!”
刘秉钧躬身领命,退到门口,却又被叫住。
“秉钧啊。”
张镇岳望着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味深长,
“你觉得,这位不请自来的元婴,所为何事?”
刘秉钧迟疑片刻,老老实实答道:
“晚辈不敢妄断。只觉得……能让一位元婴亲自登门问话的,多半不是小事。要么,是有人替咱们黄枫谷‘做了事’,事做大了,人家寻上门来;要么,就是咱们谷里,藏着以前大家都不清楚的旧账。”
张镇岳沉默良久,忽然轻轻笑了一声,笑声里听不出喜怒。
“旧账啊……”
老者负手望向谷外的方向,喃喃道,
“那就去看看,这笔账,是谁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