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乘风的神识如闪电一般缩回。
就在他神识触及石塔外墙的刹那，塔身表面那些看似死寂的灰白色石材，忽然泛起一层肉眼难辨的涟漪。
那涟漪不是灵力波动，而是一种更高层级的规则震颤，像是沉睡的巨兽被一根针刺了一下眼皮。
“不好！”
李乘风心中警兆大作，神识如潮水般倒卷而回，在识海中层层设防。
《太虚凝神诀》疯狂运转，将外放的神识压缩、收敛、伪装成一缕无意识的清风，贴着地面向阴影处退去。
几乎在同一瞬间——
“轰！”
一道神识自石塔顶端轰然爆发，如天河倒灌，铺天盖地地扫视而下。
那神识凝实如铁，所过之处，连空气都被挤压得发出细微的爆鸣。
紧接着，第二道神识从另一个方向席卷而来，与第一道神识在半空中交错，如同两把巨大的梳子，将六星楼每一寸空间都梳理了一遍。
李乘风一动不动地贴在偏殿的阴影中，连呼吸都彻底停止，心跳被《五气归元真经》强行压制到每百息一次，血液在经脉中近乎凝固。
他不敢运转任何法力，不敢释放半点神识，甚至连目光都垂落在地面上，只用眼角的余光感知外界。
两道神识如实质般扫过他所在的位置，在他头顶三尺处盘旋了片刻，又缓缓移开。
然而，未等他松一口气——
“嗡！”
第三道神识从天而降。
这道神识与前两道截然不同，它不像神识，更像是一轮烈阳悬于头顶，肆无忌惮地泼洒着光和热，将每一寸阴影都照得透亮。
三道神识在半空中交织、碰撞，发出只有元婴期以上修士才能听见的低沉轰鸣，如三头远古巨兽在云层中嗅探猎物的气息。
李乘风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这是几个元婴期的家伙，而且多半是元婴后期修士。
而且是天骄修仙者，那神识的凝练程度、覆盖范围、以及其中蕴含的威压，都远超他此刻元婴初期的修为。
若非《太虚凝神诀》对神识的锤炼远超同阶，若非他《五气归元真经》的气息让他将气息与天地融为一体，此刻他早已暴露。
三道神识肆无忌惮地在周边巡查，一遍又一遍，如同犁地般不肯放过任何死角。
片刻后，石塔那扇紧闭的灰白色大门，缓缓打开了。
门开的瞬间，没有声音，只有一股浓郁到令人窒息的生命气息从门缝中涌出。
李乘风所在的位置恰好能瞥见大门内的景象——石塔内部并非寻常的建筑空间，而是一片被金色光芒笼罩的独立天地。
在那片光芒的中央，矗立着一株大树。
那树极高，树冠穿透了石塔的穹顶，消失在一片扭曲的空间中。
树干呈淡金色，表面流淌着如同液体般的光泽，每一片叶子都晶莹剔透，仿佛由最纯净的翡翠雕琢而成，叶片上隐约可见细密的符文流转。
虽然只能看见部分树干与几根枝桠，但李乘风依然瞳孔骤缩——
那是生命之树？
传说中，只有在仙界或是某些上古遗迹中才可能存在的至宝，一叶可活死人，一果可塑肉身，其汁液更是炼制还魂丹的主材。
这种级别的灵植，怎么会出现在仙福之地？
更令李乘风心惊的是，大门内部，一道道金色丝线在虚空中闪烁、交织，如同一张巨大的蛛网，将那株生命之树牢牢束缚在塔内。
那些金色丝线与他在法器上见过的如出一辙，却更加粗壮、更加明亮，仿佛有生命般在空气中缓缓蠕动。
诡异的是，没有一束金色丝线能够离开石塔大门，它们像是被某种更高层级的规则锁死在了塔内。
三个人影从大门中走了出来。
李乘风屏住呼吸，目光微抬。
为首的是一名人族修士，身穿一袭古朴的灰色长袍，面容清癯，看起来约莫五六十岁，双目开阖间有星辰幻灭之象。
他腰间悬着一枚玉佩，玉佩上刻着一个古老的“轩辕”二字——九姓中的轩辕一族。
左侧是一名妖修，身形瘦削，面容尖嘴猴腮，浑身覆盖着一层淡金色的绒毛，双手奇长，垂至膝盖，眼中闪烁着狡黠而暴戾的光芒。
他穿着一身兽皮短褐，腰间挂着一串以骷髅串成的念珠，每一颗骷髅都在微微震颤，发出细碎的哀鸣。
这是王孙一族的老祖，本体是猴妖。
右侧另一名妖修则魁梧得多，身高近丈，浑身肌肉虬结，皮肤呈乌金色，在幽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他的面容粗犷，额头上生着一根弯曲的独角，双目如铜铃，开阖间有雷光闪烁。
这是乌金一族的老祖，本体应是某种金属性的异兽。
三人站在石塔门前，神识依旧在四周扫视。
“轩辕道友，有没有发现异常？”
王孙妖修咧嘴一笑，露出满口尖利的黄牙，声音尖细刺耳，像是指甲刮过铜镜。
被叫做轩辕的人族修士微微皱眉，目光如电般扫过李乘风所在的偏殿阴影，缓缓道：
“王孙道友，小心一点才是正理，宝树的气息近日波动频繁，莫要出了岔子。”
王孙妖修没回答他，转头对旁边的乌金妖修说道：
“乌金道友，这一次的战争准备好了吗？”
乌金妖修瓮声瓮气地开口，声音如同两块磨盘在摩擦：
“王孙道友放心，我通知乌金一族至少有二十名元婴出战。”
“那太好了，”
王孙妖修兴奋地搓了搓手，那串骷髅念珠发出哗啦啦的脆响，
“我已经联系了月宝道友，它们那边也会趁机袭击你那边，这一次，至少要死掉三四十个元婴期的耗材。”
轩辕修士捋了捋胡须，淡淡道：
“不过这一次乌金这边若是死的元婴太多，以后就不能继续消耗乌金这边了，毕竟，养一批元婴耗材也不容易。”
王孙妖修嗤笑一声：
“我知道，下次让司晨那边多死一些耗材，轩辕道友，你们那边这些年晋升元婴的太少了，这可影响大家的修炼了。”
轩辕修士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阴霾：
“唉！那些蠢货，资源给得不少，却一个个卡在羽化境不得寸进，再这样下去，下次的‘收割’，我这边怕是凑不够数了。”
三人就这般站在石塔门前，旁若无人地谈论着让两族开战、让元婴修士去死的事情，仿佛那些元婴期大佬不是活生生的人，而是一茬茬等待收割的韭菜。
李乘风隐在阴影中，心中翻起惊涛骇浪。
他很奇怪。
乌金一族的老祖，居然与王孙一族的老祖商议着让月宝一族和王孙一族联手袭击乌金一族？
在两妖的谈话中，居然轻描淡写地商议着要死掉多少元婴修士，用的是什么“耗材”这种词汇。
更诡异的是，那个被称为乌金的妖修，听到自己的族人将要战死几十名元婴，居然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轩辕道友，”
王孙妖修忽然提议，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兴奋，
“要不让你那边的也去袭击乌金，说不定会有几个能晋升元婴，反正乌金这边晋升的多，多死几个也无妨。”
轩辕修士沉吟片刻，摇了摇头：
“算了，还有一百多年我就能晋升化神期了，到时就要离开这里了，不过要是这一次死掉几十个元婴，乌金道友，你就不担心吗？”
那个被称为乌金的妖修咧开大嘴，露出一口乌金色的獠牙，不屑地说道：
“死掉就死掉，反正也不是我的族人。”
李乘风感觉自己发现了一个大秘密。
乌金一族的老祖，居然说这里的乌金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这是什么情况？
还有那个人族修士说晋升到化神期就离开仙福之地，又是什么意思？
难道……三门九姓十二星宿，确实是仙福之地所谓的超级家族，但每一个家族中实力最强的老祖，却和他们守护的家族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这些老祖，根本就是上界，甚至是仙界派来的管理者？
他们根本不在乎所谓家族的损失。
那些刻意安排的战争，那些让元婴、金丹修士成批去死的阴谋，其实就是上界需要某种资源而刻意安排的。
而这些所谓的老祖，就是执行者、是监工、是牧场主……
李乘风保持着一动不动，连瞳孔的收缩都被他以《太虚凝神诀》强行压制。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今天若是被这三人发现，哪怕自己实力再强，哪怕有末日泰坦在手，今天也是必死无疑。
这三人，每一个身上都散发着一种令李乘风心惊肉跳的感觉，那不是单纯的修为压制，而是一种更高层级生命对低层级生命的天然威慑。
三人相互间依然谈着让族人去死的事情，忽然，王孙妖修猛地转过头，那双狡黠的猴眼直直地望向李乘风所在的偏殿阴影。
“有点意思……”
他喃喃自语，随即嘴巴一张。
没有掐诀，没有蓄力，没有半点灵力波动的前兆。
王孙妖修只是对着李乘风的方向，轻描淡写地喷出了一片火焰。
那火焰初现时只有拳头大小，呈淡金色，看起来甚至有些美丽。
可它在离开王孙嘴巴的瞬间，便如滚雪球般疯狂膨胀，化作一片铺天盖地的火海，所过之处，连空气都被烧成了虚无，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
玄铁岩铺就的地面在火焰触及的刹那，直接汽化，连岩浆都没来得及形成，便化作一团团青烟。
偏殿的墙壁、石柱、屋顶，在火焰中如同纸糊般消融，连灰烬都没留下。
毁天灭地的火焰，瞬间烧过了李乘风所在的位置。
“乌金道友倒是谨慎。”
轩辕修士淡淡一笑，似乎对王孙的突然出手毫不意外。
王孙妖修眯起眼睛，神识在火焰肆虐后的废墟中扫了一圈，没有发现任何异常，这才耸了耸肩：
“轩辕道友说的有理，小心驶得万年船。大家回去吧，宝树还需要我们稳固封印。”
三人转身，谈笑风生地走回了石塔。
灰白色的大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将那株被金色丝线束缚的生命之树，重新锁死在黑暗之中。
李乘风依然没有动。
他的虚影在火焰中剧烈扭曲，《五气归元真经》将肉身化作一团近乎虚无的气流，硬生生承受了那记火焰的灼烧。
他的左肩处，一块皮肉被烧得焦黑，露出下面森白的骨骼，可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更没有运转法力去修复伤势——任何法力波动，都可能被那三人察觉。
他就那般一动不动地站在废墟的阴影中，任由伤口处的血液缓缓凝固，任由剧痛如潮水般一波波冲击着神经。
过了好一会儿，约莫有一炷香的时间。
三道强大的神识再次从石塔中爆发，肆无忌惮地扫视四周。
这一次，它们更加细致，更加耐心，甚至钻入了地底三丈，探查了每一寸被火焰烧融的玄铁岩。
李乘风的神识以前就与元婴后期天骄修士相差不大，如今的他，在《太虚凝神诀》的锤炼和元婴期修为的加持下，神识已经强过元婴后期天骄修士。
他将自身的气息、神识、法力、甚至生命波动，都压缩到了一点，藏于丹田元婴的最深处，整个人如同一块真正的顽石，与脚下被烧焦的大地融为一体。
那三道神识从他身上扫过，又扫过，再扫过。
没有发现。
最终，神识如潮水般退去，石塔重新归于沉寂。
李乘风又等了整整半个时辰，确认那三人不会再出来，这才缓缓咽下一口浊气。
他低头看了看左肩的焦黑伤口，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弧度。
今日这一趟，亏了。
也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