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的合页响了半声，像有人把喉咙里的痰清了一下。
于洋推门进去。静室比他上回来时更暗，墙角的油灯只剩一小撮火苗，黄得发灰，照得出空气里浮着的那层潮气。墙上有一道水渍，从顶上拖到底，弯弯曲曲，像谁哭过又懒得擦。地是青石的，缝里嵌着细沙，踩上去有极轻的咯吱。
他左手腕蹭到了门框。
那道浅痕是昨夜留下的——第16章锁第三道门时，缰绳勒出来的。细，红，横在腕骨上头，衣袖一撸就露出来。他不记得疼，只记得绳收紧那一下，自己的心跳跟着慢了半拍，像被谁按住了胸口一下又松开。
讳先生坐在里头。
老人听见门响，没抬头，先把手里那卷纸放下。纸落上矮桌，轻响了一声。等那声落了地，他才扶着墙站起来。动作很慢，左手先抵住墙，指节发白，像是墙比他先一步知道他要起来，提前把力借给了他。
“你来了。“讳先生说。
他没问“怎么才来“，也没问“外面什么情况“。他站直了，喘了两口，第一句话是：
“缰绳，用了几次。“
于洋把门关上。门合页又响半声，这一次闷，像被他用手掌压住的。
“一次。“他说。
讳先生点头。点得很轻，像是早就算到了这个数，只是要亲耳确认一遍，确认完，那点悬着的东西才落回肚子里。
“一次没关系。“他说，停了停，目光落到于洋的左腕上，“别到七次。“
于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腕。那道痕在灰灯下淡得几乎看不出，可他知道它在。缰绳锁一次留一道，锁满七道，持绳的人自己就被锁死——这是他从第8章起试了三次才摸到的规矩。试锁三息内松解，不留痕；成锁超三息，或锁活物，留一道。他现在有一道了，搁在腕骨上头，像一道别人看不见的刻度。
“七次之后呢。“于洋问。
讳先生笑了一下，笑里没什么温度。“七次之后，你跟我一样，走不出去了。绳锁人，也锁自己，这条规矩是归墟定的，不是我。它把缰绳造出来的那天，就把自己也拴在了绳上——它赌的是没人能忍到第七道还不松手。“
于洋把袖子往下拉了拉，盖住那道痕。他想起第16章锁第三道门的情形：门是死的，锁超了三息，绳认了主，腕上就多了一道。当时他数过呼吸，三息一到，他本该松，可门后头有动静，他多停了一息。就那一息，痕落了。
“七道，是死数。“于洋说。
“是死数。“讳先生说，“所以你每用一次，先想清楚，这一道值不值。值，就锁；不值，就绕。绕不过的，才是该锁的。“
于洋想起第16章那一息。门是石室的第三道，死物，他本不必多停。可门后头有极轻的响，像有什么东西贴着门在听，他多停了一息去辨那声响。就那一息，绳认了主，腕上落了第一道。他当时不知道，那道痕不是门给的，是归墟给的——它借着门后的响，把他往绳上又拴了一寸。
“你那道，“讳先生顺着他的眼神看了过来，“是锁第三道门落的。“
于洋点头。
“门是死的，你也多停了一息。“讳先生说，“我猜的，但大差不差。死物成锁，超三息才落痕。你停到第四息，痕就认了。“
“门后头有响。“于洋说。
讳先生没问那响是什么。他只是把目光落到于洋左腕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响是它放的。“讳先生说，“它不一定知道是你，但它知道有人来了，就放个响，看谁来。你来，它就把你往绳上拴。你记着，往后锁活物、锁规则实体，落得更狠——一次抵我这道的两倍不止。“
于洋把袖子又往下拉了拉。他现在知道了，那道浅痕不是昨夜的意外，是归墟隔着一道门，伸手碰了他一下。碰得很轻，可留下了。
静室里安静了几个呼吸。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像有人从门外走过带起的风，可门外没有人。地牢深，风进不来，是灯自己快撑不住了，黄光缩成一粒，抖。墙角那摊水渍的影子里，有什么东西一动不动，于洋看了两遍，确认那是块石头，不是人。
“坐。“讳先生说。
于洋没坐。他靠着门站着，后背贴住冰凉的铁，把整个静室收进眼里：一张矮桌，两只杯，杯是空的，杯沿一圈水垢；墙角堆着几卷残破的纸，纸边卷着，像被水泡过又晾了很久；讳先生身上那件衣服比上次见时更垮，锁骨支出来，像衣架挂错了东西，挂不住了。
“你今天找我，不是来报数的。“讳先生说。
“不是。“于洋说，“我来听你要我听的话。“
讳先生又笑了一下。这次短，嘴角动一下就收了。
“那我就不绕了。“他说，“先给你三句话。三句话听完，卷三上半场的事，你就全明白了。听完，你再决定要不要接着办那件事。“
于洋等着。
“第一句、第二句、第三句，一句一个根。“讳先生说，“根扎错了，后头全歪。你听的时候别插嘴，听完再问。“
于洋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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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句。
讳先生往前探了半步，火苗在他眼里跳了一下，那点光在他瞳孔里很小，却很定。
“宝库里的东西是影子。“他说，“玄鲸唤醒了，也拿不到真的。“
于洋没动。这句话他听过边角——星盟的宝库，藏着号称能镇住归墟的器物，玄鲸为了那件东西，绕了不知多少路。可讳先生说那是影子，不是真货。
“真的在什么地方。“于洋问。
“锁在遗忘星域的地下。“讳先生说，“宝库里那件，是归墟故意留在星盟的。三万年了，星盟一代一代守着它，以为拿着就能镇住归墟。其实那是诱饵。“
于洋把“三万年“在心里掂了掂。三万年，星盟守着一个影子，把真东西忘在了遗忘星域的地下。这三万年里，星盟的兵换了一批又一批，规矩改了一轮又一轮，唯独那件“镇物“没人动过——因为它被说成是命根子。归墟让星盟自己守着假的，自己腾出手做别的，这是阳谋：你明知道可能是假的，也没别的抓，因为真的你找不到，连它在哪都不知道。
“诱饵的意思，“于洋说，“是它在等人去拿。“
“对。“讳先生说，“拿影子的人，心思就放在影子上。等真的现身的这天，没人再盯着真的——大家都去看玄鲸手里的壳了。玄鲸要是真把宝库那件唤醒了，他手里的，是归墟替他挑好的壳，不是钥匙，是空的。“
于洋想起自己在归墟之城见过的那些甲——三万年不烂，姿势整齐，靠墙坐着，像在等什么人来接。三万年的局，一根绳的人，要跟它抢一个“真“字。他忽然觉得左手腕的痕有点痒，不是疼，是那道刻度在提醒他：你手里的才是真的，别被别人的影子带偏。
“所以玄鲸手里那把，“于洋说，“开不了真门。“
“开不了。“讳先生说，“影子配影子，门后面还是影子。你别被他带偏。他越热闹，你越要盯死自己手里的——缰绳、星噬之钥、指骨，这三样才是开门的，不是他宝库里那件。“
于洋点头。第一句落了。他把它按在脑子里，像把一块铁贴着太阳穴放稳。
第二句。
讳先生歇了一口气，像是把刚才那股气用完，要重新攒。他抬手，指了指于洋的左腕方向，没说话，先让于洋自己想。
“真正的钥匙，你已经拿到了。“他说。
于洋皱了下眉。
“我拿到了？“
“缰绳，在你身上。“讳先生下巴一点，“星噬之钥，你第13章拿到的。指骨，你也拿到了。三样开门的东西，你齐了，自己还当它们是零碎。“
于洋摸了摸左腕。缰绳在袖子里，缠着手腕，冰凉，像一条睡着的蛇，呼吸都轻。星噬之钥是他从那道门后面带出来的，指骨更早就落在他手里——这些他都知道，可他从没把它们跟“钥匙“连起来过。他一直以为钥匙是另一回事，是治宇宙的那套，跟眼前这摊事不沾边。
“我以为钥匙是另一回事。“于洋说。
“是另一回事。“讳先生说，“你说的那三把，是治宇宙的——那套等你把门锁上再说。现在你手里这套，是开归墟之门用的。两码事，别混。治宇宙的那套管的是门后头的东西怎么安顿，开门的这套管的是门怎么开、怎么关。少一样，门后头的东西放不出来，也关不回去。“
于洋把这三样在心里排了一遍。缰绳、星噬之钥、指骨。他带在身上这么久，原来一直是开门的钥匙，不是杀人的刀。缰绳锁外门，星噬之钥开内门，指骨认人——三样对三道关，一样不少。
“所以门，一直在这儿。“于洋说。
“门一直在这儿。“讳先生说，“归墟之城底下有门，遗忘星域地下也有门。你手里的东西，开的是后者——城底下更深的那个。前者那个，早就被它自己吞了，连缝都没留。“
于洋没说话。他想起归墟之城那根黑碑，碑上刻着“入此城者，忘其过往“。门和城是一体的，城是门开出来的，门是城底下压着的。他手里的钥匙，开的不是那座城，是城底下更深的那个——更深，就意味着更靠近归墟自己。
第二句落了。于洋把左手腕的绳又攥紧了一下，像确认它还在。
他想起第13章。那道门后头黑得没有底，星噬之钥就插在门心的石缝里，钥身是冷的，握上去却像握着一颗还在跳的东西。他当时只当是件开门的家伙，拔了就走，没多想它开的是哪道门。现在讳先生一句话，把那把钥从“家伙“变成了“钥匙“——它开的不是随便一道门，是归墟之门的内门。他第13章那一下，已经把锁归墟的其中一把揣进了怀里，自己还当是顺手。
“指骨，“于洋说，“是哪一块。“
“你手里那块。“讳先生说，“不是人的指骨，是归墟之城初建时，从门上剥下来的那截。门认它，它认人。你拿它往门心一抵，门认得你，才放你进内门。没有它，缰绳锁了外门，里头还是关着你。“
于洋把指骨在记忆里摸了一遍。那是块短粗的骨，泛青，棱上有磨痕，他一直以为是哪具三万年前的甲留下的。原来不是甲，是门自己身上掉下来的——门把自己的骨头给了能锁它的人。
“门给钥匙，又怕人开锁。“于洋说。
“门是它造的。“讳先生说，“它造门的时候，就留了这三样给那个人。它算准了那个人会来，也算准了那个人拿到这三样，会想着锁它。它赌的是，拿到的人未必忍心锁——毕竟门是自己给的钥匙。“
于洋没说话。他懂这句话的分量：归墟把钥匙递到你手里，不是好心，是赌你下了手会手软。钥匙越像是它给的，你越难往它身上落绳。
第三句。
讳先生这次没往前探。他往后靠了靠，脊背贴上墙，像是把最要紧的话留给最后的力气，力气不够，就借墙撑着。
“不要在仪式上动手。“他说，“要在仪式之后动手。“
于洋的眼神定住了。这句话不长，可每个字都钉在静室里。
“因为归墟必须先现身，“讳先生说，“才有人能锁它。“
这句话很轻，可在静室里像一块石头落进了水，波纹一圈一圈，撞在于洋胸口上。他把第三句在脑子里拆开重拼：仪式是玄鲸要做的，唤醒归墟的仪式；在仪式上动手，归墟还没现身，你锁个空气；等仪式做完，归墟借到实体，现了身，那时候它就在你眼前——你才能用缰绳锁它。
“仪式，“于洋慢慢说，“是它现身的代价。“
“对。“讳先生说，“它不借实体，你锁不住。借了实体，它就得先走完仪式。你等的，就是它走完的那一下——它一现身，你就出手，慢一点，它学会动了，你就锁不住了。“
于洋把这句话按进了骨头里。这不是一条计策，是一条铁律：归墟必须先出现，才能被锁。他之前所有的盘算——杀进去、抢在前面、先下手——全错。顺序反了，锁的就是空的。他之前想的是“拦住仪式“，现在讳先生告诉他：别拦，让它做完，做完它才站在你面前。
“所以我不拦仪式。“于洋说。
“你不拦。“讳先生说，“你让它做完。做完，它站到你面前，你才出手。这一句，是后头所有事的根——你记死。“
于洋咽了下。喉头有点干。让仪式做完，等于放归墟先一步落地——这一步赌的是归墟“刚借到实体不会动“。赌输了，就是整座城陪他埋。可这是唯一的路：不现身，就锁不住；要锁，就得等它现。
“它现身之后，“于洋问，“我能锁多久。“
讳先生没答，先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没说出来的比说出来的多，像水底沉着的东西，不肯浮上来。
“看你能多快。“讳先生说。
三句话，落完了。于洋靠着门，把三句话叠在一起，像把三块铁压进胸口，沉，却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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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刚才说的，“于洋说，“是让你做的那件事。“
讳先生没否认。他抬了抬眼皮，算是认了。
“我的目的，不是杀归墟。“他说，“归墟斩不了，只能锁。这条规矩你也知道了——斩它的人，会先被它变成自己最珍视的东西，那是归墟的骗法，变成你最舍不得的那一个，你下不了手。“
于洋点头。卷三里他听人说过无数遍：归墟不能斩，只能锁。斩是死路，锁才是活路。
“我要它自己走进来。“讳先生说，“然后锁门。“
“走进来。“
“走进来。“讳先生重复，“归墟之城底下的门，它自己要进。它借实体，得从那道门过。门开着，它进来；门一锁，它就出不去。你做的事，就是等它进来的那一刻，把门锁上——不是你把它拽进来，是它自己要进来，你只管关门。“
于洋把“等它进来“想了想。这不是冲进去，是守在门口，等它自己迈腿。它要现身为的是做事，做事就得进门；进门的那一步，就是它的死穴。它越想进来，那一步就越是破绽。
“你要我做的三件事，“于洋说，“第一件，找到缰绳。“
“找到了。“讳先生说，“在你手上，腕子那道痕就是 proof。“
“第二件，拿到星噬之钥和指骨。“
“拿到了。“讳先生说，“也在你手上，一样没少。“
“第三件——“
“在归墟降临后的第一刻，上锁。“讳先生截住他，“前两件你办完了，第三件，是全部里最难的一件，也是唯一一件要你亲手做的。“
于洋等他说下去。
讳先生从矮桌上拿起那只空杯，转了半圈，又放下，杯底在桌上磕出轻响。
“归墟降临之后，只有一个窗口。“他说，“第一个呼吸。“
“第一个呼吸。“
“对。“讳先生说，“它刚借到实体，还没学会动。实体是借的，不是它的，它得花一个呼吸去认自己的手、认自己的脚、认自己这副身子。这一个呼吸里，它站着，不动，像刚穿上一件不合身的衣服，还不会走。你在这一个呼吸里把缰绳锁上去，门就关了。“
于洋把“第一个呼吸“在心里量了量。一个呼吸，大概两秒。两秒里，归墟是空的，不会还手，不会变，不会骗——它连自己都还认不全。两秒一过，它学会动了，你再锁，它就躲、就反锁你，七道痕里你的那道就白落了。
“慢半步，“于洋说，“就锁不上。“
“慢半步，就锁不上。“讳先生说，“后头那次，你慢了半步。慢的那半步，够它学会抬手——你出绳的时候，它已经认得自己的手了，绳落上去，它一偏就偏开了。“
于洋没接。他想起那次上锁失败，半身石化三十秒，松手才活过来。那时他不知道“第一个呼吸“，现在知道了：他慢了，慢在归墟已经学会动之后才出绳。不是手慢，是没卡准那个点。
“所以我得卡在它刚落地。“于洋说。
“卡在它刚落地，第一个呼吸里头。“讳先生说，“早了，它没现身，锁空气；晚了，它动了，锁不住。就那一个呼吸，不长，但够你一次。你三年刀口舔血练的，就是手比脑子快——这一个呼吸，靠的就是这个。“
于洋把“一个呼吸“在指间量了一遍。两秒，绳出手，锁门，收紧，成锁——这套他闭着眼都做得完。可两秒里，他得先确认归墟真的现身了，不是它放的影子。归墟的骗法是变成你最珍视的东西，它若变作旁的，于洋一眼就能认出假；可它若就那么站着，不动，像个刚落地的人，于洋反而要压住“先下手“的本能——本能叫他冲，规矩叫他等那一下。
“它现身的那一下，“于洋说，“我怎么认它是真的。“
“它不会变。“讳先生说，“刚借到实体，它连自己都认不全，变不了。能变的，是它站稳之后。所以第一个呼吸里，你看到的它就是它——不用认，直接锁。等它会变了，你再认，就晚了。“
于洋点头。这一点很要紧：窗口之所以是窗口，正因为它还没学会骗。它一学会骗，就没人敢信自己眼睛了。
“窗口只有一个？“于洋问。
“只有一个。“讳先生说，“它一辈子就借这一次实体。借到了，走完仪式，它就在这副身子里。你没在第一个呼吸没锁成，它学会动，你再锁，它躲。躲这一次，下一次它连门都不从这儿进——它换个口子，你手里三样钥匙对不上，门就白开着，它白走出去。“
于洋把“换口子“想了想。归墟之城底下不止一道门，它若从别的口子走，缰绳锁的是这道，它从那道溜，钥匙就废了。第一个呼吸，是它唯一一次非从这道题门过不可的时候——仪式指定了入口，它没得选。
“所以它现身的口子，是定的。“于洋说。
“是定的。“讳先生说，“仪式念到哪，它从哪出来。你站对了地方，等对了那一下，就这一次。错一次，整盘没有第二次。“
于洋把左手腕的绳又攥了一下。一次，就一次。他手里的钥匙、腕上的痕、讳先生掌心的血，全压在这一次上。
于洋低头看左手腕。绳在袖子里，安静。一个呼吸的窗口，靠的是手比脑子快，可归墟不是人，一个呼吸里它认不认得自己，谁也没数过——除了它自己。这是赌，赌的是它借来的身子，第一口气息里还是空的。
“要是第一个呼吸里我没锁成呢。“于洋问。
讳先生看了他很久。那眼神里没有责怪，只有一种把话说在前头的平静。
“那就等下一个。“他说，“下一个，它认得自己了，你锁上去，它反手把你锁了。七道痕，你这道是第一道，第七道在它手上——你慢一次，就多一道它的。“
于洋把袖子又往下拉了拉，盖住那道痕。
“我锁成。“他说。
讳先生没笑。他只是点了下头，点得比上回来时沉，像把“这事交给你了“四个字也一并点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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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室里那盏灯，黄得发灰的火苗忽然矮了一截，光缩成一粒，抖了一下。
讳先生咳了起来。
不是一声两声。是一连串，从胸腔最里头翻上来，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抓，抓一下，咳一声，抓一下，又咳一声。他弯下腰，手撑住膝盖，咳得肩背一耸一耸，灰衣底下那副骨头看得更清楚了，脊梁一节一节，像要戳破衣服。
于洋往前走了半步。他没伸手，只是站着，等。他见过讳先生咳，知道这时候伸手没用，老人不让人碰。
讳先生咳了很久。
等他直起身，把手从嘴上拿开的时候，于洋看见他掌心那片暗红。
比上次看时多了一倍。
上次——是于洋第几次来这间静室？他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回讳先生咳完，掌心是一道血丝，细，擦在衣角就没了，像随手抹掉的一个标点。这回不是血丝，是一摊，凝在掌纹里，暗得发褐，像灯油混了铁锈，蹭都蹭不净。
讳先生看见了于洋的眼神。
“别数。“他说。声音平，“数了也没用。“
他把掌心在衣襟上蹭了蹭，蹭出一道暗印，没蹭干净，就由它去了。衣襟上那道印，像一朵没开成的花。
“我大概，“讳先生说，很平，像在说今天的天气，“等不到看它被锁上的那天了。“
于洋的喉头动了动。他想说一句——说“你能等到“，说“我锁给你看“，说任何一种能把这个句子顶回去的话。话到了嘴边，压着，没出来。
讳先生抬手，挡住了他。手还是那只手，掌心的暗红蹭到了于洋的袖口，一小块，褐的。
“别说废话。“讳先生说，“你还欠我一件事，没做完。“
于洋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咽下去的时候，喉头有点硌，像吞了一粒石子。
“什么事。“他问。
讳先生没答。他把手收回来，重新抵住墙，像是那堵墙是他现在唯一靠得住的东西，墙不漏，墙不骗，墙就那么撑着。
“等你锁上的那天，“讳先生说，“你自己会知道。“
于洋盯着他掌心的血。那片暗红在灰灯下慢慢变干，成了一小块硬的痂，贴在掌纹里，像一枚盖歪了的章。他忽然想起自己左手腕那道痕——讳先生是血从里头往外漏，他是痕从外头往里刻。两个人，一个在漏，一个在刻，都走不回头，都把自己往一件事上拴。
“我不让你白等。“于洋说。
讳先生这回笑了，笑得很短，几乎只是嘴角动了一下，像怕笑多了费力气。
“你最好别。“他说。
于洋没再说话。他看讳先生把掌心摊开，那块痂在掌纹里，暗褐，像一枚盖歪了的章——章盖歪了，事还得认。老人每用一次血脉之力，寿命就短一截，这是于洋早听人说过的事。掌心的血，不是咳出来的那么简单，是血脉往外漏，漏一次，人就短一截。
“你再用一次力，“于洋说，“就少一截。“
讳先生没否认。他把手收回来，掌心朝上，搁在膝上，像把那块痂也一并搁下了。
“用一次，少一截。“讳先生说，“可有些力，不用就白活了。我把该说的说给你，这根力气就不算白费。“
灯又矮了一截。黄光里，讳先生的脸一半亮一半暗，亮的那半，颧骨支着皮；暗的那半，沉进墙的影子里，像已经走了一半。于洋看着那半暗的脸，没伸手去扶——他知道自己扶不住，能扶的只有门，只有绳，只有手里这件要办成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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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又矮了一截，黄光缩成一颗抖的粒。
讳先生从怀里摸出两样东西，放在矮桌上。手有点抖，放的时候顿了两顿，像力气不够稳。
先是一枚徽章。巴掌大，铁铸的，正面一只凤凰，翅张着，尾拖得很长，羽毛一根一根錾出来，边角磨得发亮——是被人攥了很久的手泽，蹭出来的光。背面刻着一个字，于洋看清了，是“讳“。
“拿着。“讳先生说。
于洋拿起来。徽章冰凉，分量不轻，凤凰的翅尖硌着掌心，硌出一个小印。
“这是我。“讳先生说，“要是有人问你是谁的人，亮这个。问的人认得，就不拦你。天枢星这块地，认凤凰的多，认绳的少。“
于洋把徽章攥进手心。翅尖的印还在掌心，小小的，像谁掐了一下。
讳先生又摸出一本残卷。薄，封皮没了，纸页卷边，泛黄，像是从水里捞出来又晾了很久，纸脆，一弯就响。于洋翻了一下——前面全是空的，被撕了，或者被什么咬了，纸边参差不齐，只剩最后一页，上面有字，墨色很新，像是刚写上去不久，跟前头的旧纸不是一个年月。
“这本，“讳先生说，“只剩最后一页。“
于洋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的字不多，他一眼扫完，没读懂，也没敢多问——墨新，说明是近来才写的，写的人手在抖，笔画有些歪，像是边咳边落笔。
“如果我没等到，“讳先生说，“就去看最后一页。“
于洋把残卷合上。纸页脆，他怕捏碎，只用指腹压着边，不敢用力。残卷贴着心口，轻，却沉，像一句没说出口的话。
“最后一页写的什么。“于洋问。
讳先生摇头。“你到时候自己看。“他说，“现在看了，你准按着它走，走偏了。我留着，是怕我等不到，亲手说给你。等我没了，它替我说。“
于洋没再问。他懂老人的意思：有些话，人不在了才准看，是因为人在的时候，说了会坏事。残卷只剩最后一页，前头全空，这一页是压箱底的一句，得等该看的那天。
“凤凰徽章，“于洋把攥紧的徽章又摸了一下，“你从哪来的。“
“老一辈传下来的。“讳先生说，“天枢星还没这么乱的时候，认凤凰的，是自家人。现在认的不多了，可巡察队里还有老人，看见它，会让你过。你亮它，别多话，多话就露了。“
于洋把徽章在掌心转了半圈。凤凰的翅尖又硌了他一下，这一下，他记住了——不是疼，是个记号，像讳先生把手里的“自家“塞了半只给他。
“你等到。“于洋说。
讳先生没接这句话。他把手收回去，重新抵住墙，像把最后一点力气也抵进了石头里，墙替他撑着，他替墙守着。
静室安静了几个呼吸。灯的光抖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矮的那道在抖。
然后，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成队的，鞋底踏在石廊上，脆响，一下一下，从远处过来，越来越近。于洋数了——至少四双，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落在一个点上，像在按格子查，查到哪间，停在哪间。
巡察队。
他们不该这个时辰回查。这个时辰，廊道该空着。
讳先生也听见了。他没慌，只是把下巴往门口抬了抬，抬得很轻，像怕一动就漏了气。
“走。“他说。
于洋把徽章和残卷都塞进怀里。徽章硌着肋骨，残卷贴着心口。他侧身，贴住门框，把门拉开一条缝——
廊道那头，火把的光已经拐过弯，照在湿漉漉的石壁上，水渍被映成一道一道亮痕，像谁在墙上写了字又抹掉。光往前爬，爬到静室门口这一步之遥，停了。
脚步声，在门外，停了。
于洋左手腕的绳痕，在那一线的光里，忽然亮了一下。
那道浅红，被火把的光勾出一道边，像在替他记着：一道了，还差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