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忠信的王爵是死后追封,爵位自然不能世袭。
他已经亡故的发妻毛氏被追封禄王妃,而还活着的杨红玉依旧是一品诰命夫人,并无王妃的头衔,这就是追封和时封的区别。
对于杨红玉而言头上戴的是王妃的贵冠,还是一品诰命夫人的头冠都已经不重要了。
与她携手半生的人去了,她的魂也跟着去了。
韩忠信的后事完备后,杨红玉再也支持不住,直接晕倒在从陵园回府的马车里。
太医的诊断是夫人积劳成疾,悲伤过度导致的急火攻心,需安心静养,不可以继续曹磊,更不能让夫人再有更大的情绪波动。
杨红玉机械的吃着侍女喂到唇边的汤药。
韩安平的夫人赵氏带着一堆补品在侍女的簇拥下来到红玉面前。
“婆母,儿媳将前些日子娘娘赏赐的雪莲和高丽参拿来给您补身体。”赵氏的态度虽依旧谦卑,只是那双透着凌厉的眼睛里少了往日的恭顺。
杨红玉将药吃完,漱了口方才淡然开口:“大郎媳妇有心了,这些好东西你拿回去吧,我这里什么也不缺。到是你和大郎这些日子也劳碌坏了,当好好补补。”
赵氏把东西拿来了,自然不可能再拿回去:“儿媳知道婆母心疼我们,您这里也不缺我们这份孝敬,这是媳妇和官人的心意,还请婆母莫要推辞才是。”
杨红玉敷衍的应道:“既如此,我便收下你们的心意。”
赵氏欣然颔首,紧接着话风一转:“婆母的脸色瞧着还憔悴的很。周太医临走时再三叮嘱我们要好好服侍婆母。婆母需要多静养一些日子,这段时间媳妇先替婆母把后宅之庶务张罗起来。若儿媳哪儿做的不好,还请婆母多多指点。”
这才是赵氏带着一堆上好补品来探望杨红玉的目的。
赵氏嫁过来已经十余年了,那会儿她的亲婆婆毛氏还在,她自然没有机会染指内宅权柄。
婆婆走后,赵氏还没有钥匙和账本捂热乎呢,杨红玉成了一府主母,她不得不把管家权交出来。
赵氏很清楚杨红玉在公爹心中的分量,甚至在韩安平他们兄弟几个心里这个女人分量依旧不轻。
对于赵氏而言公爹不在了,没有子女的杨红玉彻底没了靠山,自己面上敬她是长辈,但绝对不能再任由这个女人执掌内宅大权。
赵氏的父亲早年当过言官,今上自登基后虽不曾堵塞言路,但隔三岔五会拿比较活跃的言官们开刀。
淳熙三年,赵氏的父亲因在朝堂上同时任参知政事的薛仁杰争执起来。
虽说言官有监督百官,弹劾宰相的权力,可赵父在朝堂上不留余地的跟身为副宰相的薛参政争的面红耳赤,事后薛仁杰虽没有借职权之便给赵父小鞋穿,龙椅上的天子却没有当看客。
正好蜀地绵州通判出缺,赵父便被安排去担任这个绵州通判,到如今依旧还在绵州看食铁兽。
赵氏出身书香门第,她自然看不上军妓出身的杨红玉。
哪怕黄天荡大劫的功劳簿上有杨红玉浓墨重彩的一笔,但赵氏,或者说大部分的凡夫俗子仍旧会拿杨红玉的出身说事儿。
对于赵氏不加掩饰的冒犯,杨红玉云淡风轻:“大郎媳妇,就算你不来我也正打算让细柳请你过来把府库的钥匙跟账册当面交给你。”
杨红玉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当赵氏连面子功夫都不愿再做,急不可耐的想要夺权时她丝毫没有多余的情绪落入赵氏眼中。
一个见过大世面的奇女子岂会把后宅的一亩三分地放在眼中?
赵氏没想到杨红玉会如此痛快,她甚至不曾在对方脸上看到丝毫的犹豫和不悦。
等赵氏一行人心满意足的离开后,侍女细柳替自家夫人鸣不平:“主君尸骨未寒,大夫人就不把您放在眼里了,欺人太甚了些。”
翠柳亦是愤愤然:“太君就这样把钥匙和账册交了,岂不是让大夫人觉得您怕了她?往后指不定怎么蹬鼻子上脸呢。”
杨红玉身边的侍女多半是她从战场上收养的孤女,翠柳和细柳跟随杨红玉二十余年了,她们之间早就跨越了主仆之情。
面对替自己抱不平的侍女杨红玉心里暖意如斯,她面色平静道:“皇后娘娘随陛下来探望大帅时,我已经求了娘娘一个恩典,待大帅的后事了结我便离开韩府,娘娘恩准了。”
杨红玉既然决定离开韩府,她自然不会为了内宅一亩三分地跟赵氏争来争去。
杨红玉打算搬去朝廷赏赐给韩忠信的一处位于开封郊外的田宅,她不只在那里颐养天年,她打算利用自己的影响力和积攒的钱财办一处专门收容守寡后被婆家驱逐,娘家不肯接纳的孤儿寡母。
杨红玉之所以沦为军妓,是因为父亲早亡,她和母亲被家族驱逐,无处可投奔,母亲为了让她活下来撑着一口气帮她寻了一条出路。
自己淋过雨,所以在有能力后就想为同时天涯沦落人撑一把伞。
过去杨红玉没有做这件善举,是因为她要配合韩忠信交出兵权后的明哲保身,大隐于朝。
韩忠信即便交出兵权,若他的影响力仍在,皇帝宋洵怎肯放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