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年光阴,白驹过隙。
自玄清闭关静室、渡功传艺于陆尘以来,剑冢山便如一尊失了狮王的万古雄山。
主峰紧闭、山门沉寂,虽余威犹存,可流洲四方蛰伏暗处的豺狼爪牙,终究按捺不住觊觎之心。
最初二十年,无人敢犯。
近百年前玄清断臂弑尊、一剑镇杀六尊远古天骄的赫赫战绩,仍旧悬在诸宗修士心头。
半步合道的滔天余威,如九天悬剑,压得整片流洲噤若寒蝉。
可三十年、四十年、五十年匆匆而过。
那道白发残躯的至尊身影,再也不曾现世。
剑冢山终年闭门谢客,护山大阵恒常紧锁,整座万古剑峰死寂沉沉,宛若一座尘封坟冢。
于是,试探接踵而至。
邻近数家中型宗门,以拜访问安为名窥探虚实,被掌门玄伤以“宗门大丧、不宜待客”婉言回绝。
诸宗得寸进尺,暗中侵占、截断剑冢山外围两条灵矿脉,假借地界误差搪塞推诿,实则步步蚕食,试探剑冢山的底线与余力。
而后,北境散修联盟公然劫掠剑冢外门坊市、截杀出山弟子。
护山大阵之外,日日有蒙面修士夜探山门,屡退屡返、不死不休。
来人修为不高,最高仅化神圆满,可其背后,盘踞着流洲四大顶级势力。
所有人都在等——等剑冢山彻底虚弱、等这尊没落剑道圣地轰然崩塌。
剑冢正殿,案牍堆积如山,尽是百年以来各方侵扰、宗门损伤、资源被夺的急报。
玄伤静坐主位,面容清癯,两鬓染霜。
百年负重操持,让这位从化神圆满修士没有机会突破至炼虚境界,让其眼底布满血丝、身心俱疲。
十二位太上全员殉天,老一辈长老尽数凋零,偌大剑冢,只剩他一人独撑残局。
他抬头望向主峰最深处、好似看到那座百年紧闭的闭关静室。
玄清未出,陆尘沉寂。
他不知静室内是何等惊天传承、何等宿命蜕变,他只知道——在大太上出关之前,他必须拼尽一切,守住这座残破却不朽的剑冢山。
可化神修为,守得住一时,守不住一世。
就在玄伤揉着眉心、满心沉郁之际,殿门无风自开。
一道白袍身影逆光而入,脊背挺拔,步履从容。
一杆银白梦魂枪斜拄身侧,枪尖流转细碎幻蝶流光,沉静而凛冽。
玄伤猛然抬头,即刻起身快步迎上,躬身恭敬行礼。
“梦前辈。”
立在殿中的,正是闭关淬炼六十年、彻底脱胎换骨的杨灵。
较之百年之前,杨灵容貌未曾苍老分毫,可一双眼眸深邃如渊、沉凝如狱。
六十年非人锻体、补全根基、打磨道则,二十年稳固境界沉淀,早已洗去昔日根基浅薄、道基残缺的短板。
如今的杨灵,无半分仙灵力外泄,却自带山岳沉凝、沧海厚重之势,让人发自心底的心安敬畏。
杨灵目光平静,开口声线沉稳有度。
“帮我宴请流洲各方势力的使节。”
玄伤一怔。
“先生之意是……”
“大开中门,大开山门。”
杨灵枪尾轻顿殿砖,一声清响,震彻整座正殿。
“设宴。请尽流洲所有有声名的宗门势力,尽数赴宴。”
杨灵抬眸望向门外沉寂山河,淡声道。
“剑冢沉寂太久,久到世人险些忘了——我剑冢山只是无十二太上护道,却从未灭宗。”
玄伤迟疑:“可大太上尚在闭关,无人坐镇主峰……”
“闭关未止,外事我代。”
杨灵淡淡打断。
“今日风波,我来平。”
玄伤凝望他沉静如山的眼眸,片刻沉默,终是重重点头。
“谨遵先生令。”
十日之后。
剑冢山前,千丈青石广场,三十六席珍馐仙宴次第铺开。
琼浆玉露、千年灵果、宗门珍藏尽数陈列。
山门大开,护山大阵半启,坦荡待客,亦暗藏锋芒。
来者是客,心怀鬼胎者,便是敌。
流洲以剑道闻名苍兰界,但并非只有剑道一道,修剑道者都以加入剑冢山为荣,而其他修行者则加入了四方势力,但其地位远不如剑冢山。
流洲四方顶级势力尽数赴约,阵容赫然。
流洲北境散修联盟盟主仇厉,炼虚初期巅峰,面容阴鸷、眼神如鹰,身后六位化神圆满长老随行,百年蚕食剑冢灵脉、挑衅不断。
流洲西境血砂宗宗主殷无垢,炼虚中期,一身暗红血袍,周身血气凝雾,血道杀伐之气刺骨森寒,暗中吞并剑冢三处外围坊市。
流洲南境玄冰谷谷主寒千雪,炼虚初期,面纱覆面、寒气侵骨,私下收纳剑冢叛逃外门弟子,暗藏祸心。
东境十万大山的万兽山山主万屠,炼虚中期,身躯魁梧如铁塔,肩头盘踞一头炼虚初期银翅飞蟒,曾纵兽闯入剑冢禁地、猎杀护山灵兽,嚣张至极。
四家势力,两尊炼虚中期、一尊初期巅峰、一尊初期,已是流洲本土能拿出的最强战力。
百年之前,十二太上在世之日,他们连仰望剑冢山门的资格都没有。
可今日,他们端坐宴席,眼底皆是试探、轻蔑、觊觎,只待剑冢露出颓败破绽,便要一拥而上、瓜分万古剑道传承。
玄伤立在台阶主位,依礼迎客,面色沉静,袖中五指却早已死死攥紧。
桩桩旧怨、步步欺凌,他尽数记在心底。
宴席过半,气氛诡异,人人含笑,人人藏刀。
仇厉率先举杯轻笑,语声刻意张扬,满是探听。
“玄伤掌门今日大摆盛筵,莫非是玄清老前辈功成出关?若真如此,仇某必要亲敬一杯,恭贺剑冢重盛!”
殷无垢抿尽杯中血酒,阴恻附和。
“玄清前辈闭关百年,想必道行大进。我等慕名已久,今日只求一睹道君风采。”
寒千雪默然端坐,面纱下冷眸扫视全场,静观其变。
万屠最为粗鄙张狂,拍着肩头飞蟒,咧嘴嗤笑。
“我这灵兽近日胃口不佳,听闻剑冢山灵兽繁多、灵气充沛。掌门若是不介意,我带它去后山溜达溜达,饱餐一顿?”
言语之间,挑衅之意,赤裸裸毫无遮掩。
玄伤面色一沉,正要开口驳斥——
一道清朗从容的声音,自正殿深处缓缓传出,压过满场喧闹。
“诸位远道而来,剑冢山,有失远迎。”
声落瞬间,满场三十六桌杯盏齐齐微颤,酒水泛起细密涟漪,天地微凝。
众人循声望去。
杨灵白袍素净,缓步踏出殿门。
腰间无繁复玉符,周身无多余异象,唯眉心深处、道基之内,潜藏着各种道则。
杨灵步伐不急不缓,但每一步落地,众人谐心惊,众人都看见杨灵周身毫不掩饰的淡淡的虚空波动。
证明此人已然踏入炼墟后期,开始尝试炼化虚空、凝练个人道域雏形。
全场死寂。
仇厉脸上笑意瞬间僵死。
殷无垢端杯的手骤然停滞。
寒千雪面纱下瞳孔骤缩,心神巨震。
万屠肩头银翅飞蟒嘶鸣颤栗,死死蜷缩,不敢抬头。
杨灵缓步走上主台,转身俯瞰满场宾客,从容拱手:
“在下梦千里,剑冢客卿。玄清前辈闭关未出,今日盛筵,由我代为主持。”
短暂凝滞,仇厉强行压下心惊,堆起客套笑容。
“原来是梦道友!百年前流洲一战,道友以炼虚中期独抗天雷子、雷岳两大后期,胆识战力,仇某素来敬佩!”
杨灵淡淡回望,笑意温和,锋芒却刺骨冰凉:
“仇盟主谬赞。”
“只是我有一问——北境两条灵脉,仇盟主占据近百年,用得可还顺手?”
话落,刚刚升温的气氛再次冻结。
仇厉面皮青白交加,勉强干笑。
“梦道友说笑,不过地界误会,我本就打算尽数归还……”
“不必归还。”
杨灵轻轻摆手,语气随意。
“既然仇盟主喜爱,两条灵脉便赠予散修联盟,无妨。”
但杨灵话锋骤然凛冽如刀:
“只是灵脉截断,下游水脉断绝,我剑冢外门一千二百万弟子三年饮水无源、灵气枯竭,三百万弟子重伤染疾、道基受损。”
“既然误会,那我三百弟子的百年道基损伤、修行耽误——仇盟主打算如何了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