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清在最后一柄剑前站了很久。
最终他收回手,转过身,朝杨灵和陆尘招了招手。
过来吧。还有最后一段路。
杨灵和陆尘走上前去。
玄清转身向着剑冢更深处走去,穿过那片剑之森林,绕过一座巨剑模样的石碑,又经过一排刻着古老剑诀的石柱,最终在一处相对僻静的角落停了下来。
那里插着一柄断剑。
那剑很古朴,剑身断去大半,仅剩一截不到两尺的残刃。
剑身上的纹路几乎被岁月磨平,连灵光都看不到了,残留的气息也不过化神大圆满的境界——在这遍地都是化神,元婴…的残剑的剑冢之中,这柄断剑的气象并不出众。
可玄清走到那柄剑面前时,却像面对一位长辈般站直了身体。
他仅剩的那条手臂垂在身侧,微微躬身,深深行了一礼。
然后他从储物袋中取出三炷香,用指尖引燃,恭恭敬敬地插在断剑前的石槽里。
青烟袅袅升起,在空旷的剑冢中盘旋不散。
玄清在断剑前盘膝坐下。
他的姿态很端正,尽管只剩半截残躯,却坐得脊背笔直。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平静而缓慢,像是在对那柄断剑讲述,又像是在对自己讲述:
我生于流洲北境一处荒村之中。五岁那年,妖兽潮摧毁了村落。我的父母带着我一路向南逃亡,想要寻找一处能活下去的地方。
父母在逃亡途中染了疫病。那时我才五岁,什么都不懂,只知道他们越来越虚弱,走得越来越慢。到了后来,他们连路都走不动了。我就拖着他们,一人拽一只手,一步一步地往南走。走不动了就歇,歇完了再走。
玄清的声音很平淡,平淡得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走了不知多少时日。到剑冢山脚下的时候,父亲已经说不出话了。母亲跪在山门前,抱着我,用最后一丝力气喊门。我到现在还记得她的声音——她喊的是:求仙人收留我的孩子,我做什么都愿意。
山门开了。走出来一位灰袍道人。他看了看我父母,看了看我,没有多问什么,只是说了一句:都进来吧。
玄清顿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柄断剑,看了很久,然后声音更轻了。
那位道人,就是我的师父。他叫玄尘道人。
杨灵没有催促玄清,静静等待他。
师父治好了我父母的病,收留了我们一家。我父母在剑冢山下的村落里安了家,而我则被师父带入山门,成了他的亲传弟子。
玄清缓缓续道。
师父替我测了灵根。中品,五行混杂,这在剑冢山的传承里算是最末等的那一档。宗门里的师叔们劝师父换个弟子,不要在我身上浪费资源。师父笑了笑,说:修行看的从来不只是灵根。
我从六岁开始修行。那时候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师父说什么我便做什么。打坐、练剑、背口诀、画符咒——我资质驽钝,旁人三个月能学会的剑式,我要花三四年。可师父从来没有催过我。他每次检查我的功课都说:不错,比上回有进步。
百年之后,我筑基。那时候师父已经老了。他看着我结成筑基道基,笑着捋了捋胡须,说:好,总算没有白费这百年工夫。那年他已经两千多岁,化神境的寿元将尽。可他还在等我。
又过了近百年,我才结丹成功。师父的大限已经近了。他临终前将我唤到榻前,对我说:玄清啊,师父没能等到你化神那一日。但你不要急,慢慢来。修行这条路,走快的人不一定走的远。你走得慢,反而走得扎实。记住,修为不必有多强,随心就好。
玄清的声音说到最后一句后停顿一下了,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继续说:
师父走的时候,把衣钵传给了我。那时候师父那一脉上下一共只有六人——我师父那一辈就剩他一个了,那时整个剑冢山,化神境修士只有三人,我师父便是其中一人。
我继承师父的衣钵,立誓要将剑冢山发扬光大。后来数百载光阴里,我一步一个脚印入了元婴。又九死一生,从十万大山妖潮中活着回来,得了机缘,进入了化神境。那时候昔日的五师兄师姐已经走了四位,剩下两位也没入了化神也已垂老。我接过宗主的担子,开始代师收徒。
那是我最忙也最充实的岁月。宗门里所有的资源都向我敞开了用,可我全部用其培养天赋出众的师弟师妹。把好的都留给他们。
那时候天资最差的玄镇对我说:大师兄,你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才能突破?我笑了笑,说:我资质差,急也没用。你们先强起来,剑冢山才能强起来。
玄清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骄傲。
后来你们也看到了。我用了将近两千年,把十二位师弟师妹全部培养到了化神大圆满。再后来天地升格,机缘降临,我带着他们十二人一起抓住了那一线天机,从化神大圆满一跃入了炼虚中期。。
从那时起,剑冢山才隐隐有了苍兰第一大宗的气象。
杨灵站在一旁静静听着。
杨灵看着玄清那张苍白如纸的面容,看着那双平静如古井的眼睛,心中翻涌着说不清的复杂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