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悠悠,浮生弹指,转瞬便是几载。
这一年深秋,寒霜降世,万物凋残。
风家庭院中,那株伫立了百年的老树早已褪尽葱茏。萧瑟西风吹彻院落,卷起满枝枯黄残叶,打着旋,簌簌飘落,积起一地萧瑟秋霜。
卧室之内,风子清静静躺在床上,已是垂垂老矣、油尽灯枯之态。
他身形枯瘦,肌肤松弛褶皱,布满岁月刻下的沟壑,满头白发铺在枕间,呼吸微弱而滞涩,胸腔的每一次起伏都带着暮年的沉重。
他浑浊却温和的眼眸缓缓抬起,凝望着床前泪眼婆娑的老伴,又缓缓扫过围立床侧、神色悲戚的满堂儿孙,苍老枯槁的面庞上,缓缓漾开一抹和煦、通透而释然的笑容。
屋内一片静默,空气中弥漫着悲伤与哀痛。
风子清缓缓开口,声音苍老沙哑,微弱而坚定:
“我知道平安有给我续上数十年阳寿的能耐。”
话音微顿,他轻轻喘息片刻,坦然道:“可我不想,真的不想……我一介凡夫俗子,无妄无灾,能够安然活过百年,已是上天垂怜……时至今日,我终于彻底明白,也完全理解了我父亲当年不愿续命的抉择……”
床前,风二婶死死攥着丈夫那双布满老茧而枯瘦的手,泪水再也抑制不住,顺着平日里刻意描摹出细纹的脸颊滚滚坠落,砸在两人紧握的手背上,碎成点点冰凉。
她哽咽着,声音嘶哑,带着满心的不舍:“他爹……你怎么就这么犟呢!儿子明明能救你,你为何偏偏不要……”
风子清望着相伴近百年的结发妻子,眼底漫起一抹温柔:
“他娘,这么多年了,我的性子,你还不了解吗?”
他无力地轻声笑了笑,随即,苍老的脸上浮上一抹愧疚:“这些年,你处处为我着想,事事为这个家着想……自从我知道你是一名修士,我就明白是我拖累了你、是我让你受委屈了……”
“他爹……你别说了。”风二婶使劲摇头,泪水汹涌而出,“嫁给你,我从来没有后悔过……呜呜……我从来没有觉得你拖累我……呜呜呜……也没觉得委屈过……呜呜呜……我心甘情愿……”
压抑的哭声在寂静的卧室中轻轻回荡,满堂儿孙皆红了眼眶,垂首默默流泪,无人敢出声打断。
“别哭,别哭……孩子们都在跟前呢。”
风子清轻声安抚劝慰,语气罕见的温柔。
可他看着这个为了自己甘愿隐姓埋名、放弃修炼、处处迁就自己、陪伴自己走过近百年的老伴,一时间百感交集,一滴温热浑浊的泪水,终究还是不受控制地从他苍老干涩的眼角滑落,浸湿了鬓边枕巾。
他缓缓转动眼眸,目光一一拂过床前儿孙,原本灰败干瘪的面容上,逐渐浮起一抹不正常的淡淡红晕,黯淡的眼底燃起一丝光彩:
“凡人有凡人的活法,俗世有俗世的圆满。我这一生,平淡普通,没有大富大贵,却也无灾无难。”
他语速极缓,声音平静:“我年少相识的一众老兄弟、老伙计,早已尽数归土,长眠凡尘。我能熬过百年风霜,能娶到贤妻为伴,能守得儿孙满堂,阖家安稳,是我风子清此生最大的幸运,是天大的福气。”
“我这一生,已经无憾、无悔,不枉来这世间一趟。”
他眸光渐趋平和,仿佛彻底放下了所有牵挂:“你们都不要难过……走好你们各自的路……我去找……我的那些……老兄弟了……”
最后一缕话音轻轻消散在空气里。
他缓缓合上了双眼,眉宇舒展,唇角还挂着那抹安然温和的笑意,静谧安详,宛若沉眠。
“他爹——”
“爹——”
“爷爷——”
“外公——”
撕心的悲泣、压抑的哽咽,瞬间响彻整间卧房,回荡在寂静的庭院之中。
萧瑟秋风卷起满院凄清,落叶簌簌,似为老者送别。
风子清,寿终正寝。百年凡人岁月,终落尘埃。
风平安知晓父亲一生不喜张扬,故而全程低调治丧,不曾向外界广发讣告、惊扰各方势力。
唯有凌云剑宗宗主云天、真魔教教主夏彩衣,以及致远府府主刘千古夫妇等几位至交至亲,闻讯匆匆赶赴风家祭拜、吊唁,默然送别这位平凡却通透可敬的百岁老者。
风平安摒除一切纷扰,依凡俗古礼,守灵、送葬、入殓、覆土、立碑,将一切后事打理得妥帖周全。
此后,他安守家中,结庐守孝。
……
时光悄然流逝,岁月无声推移。
天地间原本温润平和的气运,开始出现躁动紊乱,原本还算相对稳定的天地规则,悄然浮现出崩碎之兆。
百年天运即将落幕,世间乱象接踵爆发,冥冥之中,一股苍茫、狂暴、压抑的末世气息,悄然笼罩整片天地。
天地异象层出不穷,或血月悬空、残星坠地,或黑云覆世、晴日惊雷;极端气候更是频频现世,严寒骤临、酷暑突降,狂风席卷天地,暴雨倾泻连绵数月不息;各地地震频发,山崩地裂、河谷塌陷屡见不鲜;近海之地巨浪滔天,海啸横推沿岸城池,吞没万千水土生灵。
天灾未歇,人祸接踵而至。
天下各地秩序动荡,人心惶惶。山野盗匪成群作乱,四处劫掠行凶;各地叛军趁机四起,割据一方,战火蔓延各州各府,百姓流离失所,生灵饱受涂炭。
四海之内,处处皆是动荡不安的乱象。
山雨欲来风满楼,一场席卷整片天地、波及各族生灵的大劫,已然在无声无息中,缓缓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