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不是镇国公主不可信，帝王向来讲究平衡之术，避免一方势大，如星辰耀眼，夺日月之光。
若皇帝真起了那样的心思，镇国公主以后只怕没有那么好过了。
祁公公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皇帝，皇帝已经合上眼，看不出任何情绪来。
宋瑞儿又养了半个月，才算行走自如些，手臂的夹板拆了，心肺的伤也愈合了。
他换上一身崭新的青色官袍，对着铜镜整理了一番，镜中的人目光沉静，眼底是藏不住的勃勃野心。
吏部的同僚见他官复原职，有人恭喜，有人酸几句，也有人冷眼旁观。
宋瑞儿经过几次沉浮，心态已经十分冷静，他的心情并没因为这些人的态度而波动，只是默默记住了那些看他不顺眼的人。
现在，他又是主事了，不到牧星河跟前得意一番，怎么甘心？
他走进吏部大堂，目光扫过众人，寻觅到那一抹身影，忽然顿住。
大堂一侧，牧星河正在办交接手续，身边围着一众同僚，言谈间满是奉承。
牧星河今日穿了一身绯色官袍，腰间系着银带，补子已经换了，是从四品文官才有的绣雁补子。
从四品。
宋瑞儿的瞳孔微微一缩，手指在袖中攥紧了。
他走过去，脸上挂着笑，声音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意味：“牧大人，恭喜恭喜啊，这是要高升了？”
牧星河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看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人。
“庞主事，好久不见，伤养得如何了。”
“自然是好得差不多了，不然，皇上也不会让我官复原职。”
牧星河不咸不淡道：“我这算不上高升，不过是奉旨调到刑部，任刑部郎中。”
跨部门调走，还升职了？宋瑞儿想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让牧星河有了这样的机遇。
他脸上的笑容快要挂不住：“牧郎中太谦虚了，这般年纪做到四品，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镇国公主对牧郎中这份栽培，当真令人羡慕呢。”
他提到镇国公主几个字的时候，加重了语气，意指牧星河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全靠乔镰儿。
牧星河微笑：“庞主事也不差，几个月前被贬为令史，如今又回到了主事的位置上，救公主这样的机会，也不是人人都有，老天偏偏给了庞主事两次，更让人感慨啊。”
这话落在宋瑞儿耳朵里，隐隐像一根刺，牧星河在暗示他，他被贬过官，是靠公主才爬回来的，说不定，还耍了什么手段呢。
一名官员道：“庞主事提镇国公主，这就是不了解情况了，牧大人是因为给刑部破了几件案子，那边需要牧大人这样的人才，才把牧大人调过去，这是人才被调到最合适的位置上，发挥最大的作用，牧大人有断案的才能，将来步步高升，指日可待。”
宋瑞儿的脸色顿时十分难看。
他就想不明白了，他想升个职，搏一个好前程，要用命去赌，怎么牧星河会这么轻易？
当然，这其中要说少了乔镰儿的助力，他是不信的，只是别人看不到，就以为不存在罢了。
有什么郁结在他的胸口，又堵又难受。
“即便升任，也需光明正大，对得起良心和道义，方能长远。”牧星河含笑道。
对众官僚拱手道：“刑部那边还等着我去报到，各位，后会有期。”
大家纷纷相送。
宋瑞儿呆立在原地，手指掐进了掌心，后牙槽都要咬碎。
却见牧星河背影挺拔，步伐从容，绯色官袍格外醒目。
他差点死在西郊马场，只不过是官复原职，他拼了命才够到的位置，牧星河轻轻松松就越过不止一个台阶。
本来以为他到了吏部，离得这么近，只要施展几个手段，就能让牧星河的仕途彻底完蛋，可如今，牧星河去了刑部更高的位置。
就好像是上天的特意安排一样。
宋瑞儿垂下眼皮，额角的青筋跳了两下，很快又平复下去。
不急，不着急。
官复原职，只是皇帝的意思，还有永嘉公主那里，承着他的恩情，而且永嘉公主已经对他动了情，只要他成为驸马，别说一个从四品的刑部郎中，就算是正二品的尚书，见了他也要低头行礼。
牧星河爬得再高，他站在更高处，同样可以一脚把他踹下去。
宋瑞儿松开拳头，转身走向自己的值房，步履不紧不慢，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重新赴任后，宋瑞儿就再没有去过公主府，每日下朝便径直回自己的宅子，闭门不出，他要营造一种不想攀附公主的姿态，越是疏远，越显得他心中坦荡，不图那门第富贵。
永嘉公主起初还沉得住气，等了五六日，见宋瑞儿果真一次都不来，连个口信都不捎，她终于是坐不住了。
乘坐辇车到了宋瑞儿的宅子门口，也不让人通报，径直推门进去。
宋瑞儿听见动静从书房出来，见是永嘉公主，目光微微一闪，随即垂首行礼，恭敬而疏离：“公主来了，臣有失远迎。”
永嘉公主站在院中，身后跟着两个侍女，手里捧着食盒和药罐，她看着宋瑞儿那副规矩到极点的模样，眉头拧起来，用颇有些受伤的口吻道。
“庞主事这是什么意思，伤好了就不认人了么，一次都不去看望本宫，莫不是把本宫忘了。”
宋瑞儿低着头：“臣不敢，臣只是觉得，臣不便常去公主府叨扰，恐惹人闲话。”
“闲话。”永嘉公主哼了一声，迈步走到他面前，脸颊微微鼓着：“你在我府上养了三个月的伤，满京城谁不知道，你现在说不便，早干什么去了？”
宋瑞儿不说话，垂着眼皮，仿佛很是无奈。
永嘉公主心里的火气忽然有些发不出来，她走到石桌边坐下，抬手示意他坐。
宋瑞儿犹豫了一瞬，坐下来，却刻意隔了一个石凳的距离。
永嘉公主眼神暗了暗：“我给你带了参汤，还有几样点心，你伤刚好，别光顾着看公文，身子还要再养养。”
“多谢公主关怀。”宋瑞儿依旧是恰到好处的客气：“臣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不敢再劳烦公主挂念。”
他必须演，继续演，演到他自己都相信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