岱宗起初是不信的。
他以为这是缓兵之计，以为等战事稍定，龙国就会清算他。
但没有人来找他麻烦，没有人克扣他的军饷，没有人往他军中安插监军。
敖冰甚至没有派人来“协助”他守城，只有一次，张云驰的信使来过，送来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一句话：“岱宗兄，可好？”
那是岱宗和张云驰之间的默契。
他们曾经是同僚，都在吕枭麾下效命。
张云驰是绝品传奇领主，他是玄品巅峰猛将，两人并肩作战多年，结下了过命的交情。
武安之战后，张云驰也选择了投降，他则继续忠诚地为敖冰镇守阴符。
两人再次成为同僚，却再也没有见过面，但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信使往来，互道一声平安。
岱宗从怀里摸出那封信，看了又看，然后小心翼翼地折好，放回怀中。
“督帅，”身后有副将上前，“城外的村子派人来问，今年的赋税还是按三成收？”
岱宗头也不回：“按两成。陛下说过，龙国的百姓，只纳两成税。”
副将迟疑了一下：“可是去年也是两成，今年收成好，是不是可以……”
“两成。”
岱宗打断他，声音低沉如闷雷，“陛下说什么，就是什么。多了的，让他们留着。多买几件衣服，多存几斤粮食。万一哪天打起仗来，能多活几个。”
副将不再说话，领命而去。
岱宗继续望着远方。
他知道，张云驰在武安，他在阴符。
两人一南一北，守护着龙国的后方。
这是他们的职责，也是他们的宿命。
林阳县。
这座县城位于阴符东南，是整个北三县中最靠南的一个。
它曾经被黄巾攻破过，城池被焚毁，百姓被屠戮。
是敖冰率军赶来，击溃了黄巾，收复了林阳。
从那时起，经略使郑怀远就发誓，此生此世，只效忠陛下一人。
此刻，郑怀远正站在城门口，看着一队队百姓进城。
他身披明光铠，腰悬长刀，虽是文官出身，此刻却更像个久经战阵的武将。
那些百姓都是从城外村庄来的，有的背着粮食，有的赶着牛羊，有的抱着孩子。
他们的脸上带着疲惫，但更多的是安心，因为他们知道，林阳城的城门永远对他们敞开，林阳城的城墙永远保护他们。
“使君，”有书吏上前，递上一卷册子，“今日进城的百姓，共计三百七十四户，一千二百余口。粮食若干，牲畜若干，都已登记在册。”
郑怀远接过册子，一页一页翻看。
自从龙国统治林阳以来，他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他要安置流民，要分配田地，要组织耕种，要修缮城墙，要训练民兵。
他太忙了，忙到没有时间想别的。
但他甘之如饴。
因为林阳活了。
那个曾经被焚毁、被屠戮、被抛弃的林阳，活了。
城墙重新立起来了，比原来更高更厚。
街道重新铺起来了，比原来更宽更直。
百姓重新回来了，比原来更多更热闹。
学堂重新开起来了，孩子们在院子里诵读经典。
集市重新开起来了，商贩们吆喝着叫卖货物。
这是他的林阳。
这是龙国的林阳。
郑怀远合上册子，抬起头，望向南方。
他知道，陛下正在北上，正在向着南皋城进军。
他知道，那里有一场决战在等着陛下。
他帮不上忙。
他只能守好林阳，守好这片龙国的土地。
“传令下去，”郑怀远开口，声音不大，却自有一股威严，“加强城防，日夜巡逻。如有异动，即刻来报。”
“是！”
书吏领命而去。
郑怀远立在城门口，望着那些进城的百姓，望着那些在城头巡逻的士卒，望着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龙旗。
龙国的后方，固若金汤。
南方，武安城。
这座曾经被战火洗礼的城池，如今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城墙上的裂痕被修补好了，箭楼重新立起来了，街道上的血迹被冲刷干净了，商铺重新开张了。
但张云驰知道，平静只是表象。
他此刻正站在北门的城楼上，手扶垛口，眺望着北方。
那里，沸血隘口的方向，万灵母礁·渊栖龙宫依然盘踞。
那里，百万妖民依然生活在渊海妖城，随时可以化为妖兵。
那里，龙国的根基依然稳固。
但他的目光，不止望向北方。
他望向西方。
那里，滏阳城的方向，吕枭依然活着。
尽管那位曾经的“无双虓虎”已经陷入昏迷，尽管他的军队已经溃散，尽管他的部下死的死、降的降、逃的逃。
但只要吕枭一日不死，威胁就一日不能解除。
混沌四神的祝福与诅咒，从来不会因为宿主的昏迷而消散。
相反，它们会变本加厉地侵蚀、扭曲、腐化，直到那具躯壳彻底沦为混沌的玩物。
张云驰曾经是吕枭的部下，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位温侯一旦彻底沦陷，会变成怎样的怪物。
他望向东方。
那里，晋州盆地的方向，晋王李恪用的沙陀骑兵正在厉兵秣马。
尽管李嗣渊在四海殿上被龙威镇压，俯首称臣；尽管李恪用的目光已经投向了更东方的岩镔原。
但只要晋国还在，只要沙陀铁骑还在，威胁就永远存在。
那些胡族蛮将最擅长的，就是趁火打劫。
他望向南方。
那里，南离府的方向，南离公陶林已经向龙国称臣。
但那个老狐狸的臣服，不过是绝望中的投机，是缓兵之计。
一旦局势有变，他随时可能再次倒戈。
所以张云驰不能动。
他必须坐镇武安，必须守好这座龙国的南方屏障。
只有这样，敖冰才能毫无顾忌地北上作战，才能全力以赴地解南皋之围，才能与三十万黄巾主力决一死战。
“张帅。”
身后传来脚步声。
“飙尘督”成驰锋走上城楼，站到他身侧。
这位曾经的吕枭麾下玉勇骑兵统帅，如今的武安城副帅，身披轻甲，腰悬长刀，眉宇间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神色。
成驰锋战力非凡，比一般玄品英雄要厉害得多，否则也打不出“飙尘督”的威名。
他与岱宗不相上下，都是玄品中的强者。
但此人生性惜命，为人处世总有几分圆滑算计，敖冰对他始终存着一分戒心。
此番任命张云驰为主帅、他为副帅，既是重用，也是制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