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皋城下,黄巾大营正在变作一座巨大的屠宰场。
自明世变下达那道密令,硝硫路行省全境三十万黄巾部众便开始向南皋城方向收拢。
一队队头裹黄巾的士卒从各州各县开拔,汇聚于南皋城外的平原之上,营帐连绵百里,炊烟遮天蔽日。
与此同时,十余座中小城镇被紧急改造为要塞,原本的民居被推倒,木石被垒成寨墙,符师们在每一寸土地上刻满扭曲的符文。
而数百万北疆百姓,正被如牲畜般驱赶着,押入那些要塞。
没有人知道等待他们的是什么。
只有明世变知道,七七四十九日之后,当最后一丝生机从这些血肉之躯中被榨干,当他们的魂魄在无尽的痛苦中炼化成最纯粹的混沌原力,他将以黄天真言撕裂凡世与混沌之间的帷幕,召唤无穷无尽的恶魔军团降临。
以恶魔之海,踏平南皋。
以恶魔之海,淹没妖龙。
以恶魔之海,将整个北疆化为黄天的疆域。
那是丧心病狂的豪赌,是走投无路下的孤注一掷。
而此刻,数百里之外的沸血隘口西侧高地,另一场决定北疆命运的集会,正在悄然进行。
万灵母礁·渊栖龙宫共分三层。
基底是万灵母礁,巍峨如山岳的活体珊瑚礁,时刻流淌着虹彩般的灵光;中层是渊海妖城,数百万海族栖居其间的立体环状深海都市;而顶层,便是四海龙宫。
整座顶层龙庭被无数珊瑚群峰高高托举。
那些巨柱般的珊瑚自中层拔地而起,粗者数十人合抱,细者也有丈余围圆,通体晶莹如玉,深处沉淀着暗红色的纹路,那是沸血隘口一战中吸纳的血气,正在被龙宫缓缓消化,转化为生长的养分。
百余座珊瑚峰如群星拱卫北斗,托起整座龙宫圣域,使其凌驾于云天之上,俯览八方山河。
中央宫殿群巍然矗立于群峰之巅,殿宇楼阁依珊瑚走势绵延铺展,飞檐斗拱如巨鸟振翅,灵珠串成的风铃悬于檐角,在海风中发出空灵的鸣响,声闻数里。
四海殿正是这片宫殿群的核心,它雄踞于最高的珊瑚主峰之巅,殿基以整块深海玄岩铺就,方圆百丈,四面珊瑚壁上镌刻着古老的龙纹与潮汐图腾,在灵光映照下缓缓流转,仿佛有生命在其中呼吸。
殿顶盘踞着九条真龙雕像,每条长达三十丈,龙首朝向九方,鳞爪毕现,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破空而去,腾跃于九天之上。
九根珊瑚巨柱支撑殿宇,每一根柱身都缠绕着活体珊瑚,那些珊瑚在海风中摇曳生姿,绽放出淡金色的灵光,将整座大殿照耀得如同璀璨明珠。
敖冰端坐于九龙珊瑚王座之上。
他的目光穿过殿门,越过层层叠叠的珊瑚群峰,仿佛能望见北方那片正在酝酿的血色阴云。
南皋城下的疯狂,他已知晓。
玄圭丞相的河图洛书早已推演出天机的异变,那些汇聚于南皋城外的黄巾大军,那些被押入要塞的百万百姓,那股正在暗中积蓄的混沌原力。
但他没有动。
因为时机未到。
在北征黄巾主力、解除南皋之围前,渊海龙国需要做好最后的准备。
厉兵秣马的同时,更要安抚和接见硝硫路行省的各方势力——南离府的陶林、晋州的李恪用、秀容川的尔朱朔风、潞州的昭义军。
这些势力或许不足以改变战局,但若处置不当,却足以在龙国大军北上时,于背后捅上一刀。
这便是今日朝会的意义。
敖冰收回目光,垂眸望向殿内。
他身披灵珠仙缕袍,银蓝长发以玉冠束起,额生冰晶龙角,眼眸深处星璇流转。
他没有刻意释放威压,但那龙威自王座之上自然垂落,如深海之重,如万古之寒,笼罩整座大殿。
四海殿外,五千霜鳞龙狩宿卫,分列于龙庭各处要冲,四海殿正门两侧,珊瑚平台边缘,各殿之间的廊道入口,乃至更高处的珊瑚峰顶,皆有他们的踪迹。
他们身着霜刃锋鳞甲,银蓝色的鳞片在灵光照耀下泛着冷冽的光,贴身而合,仿佛从血肉中生长出的第二层皮肤。
腰间悬着龙牙霜刃,那刃身狭长微弯,通体呈霜浸过的银白色,刃口处隐有寒芒流转。
没有人拔刀,没有人出鞘,他们只是静静地立在那里,右手自然垂落,左手轻按刃柄。
但那静默本身就是最强烈的威压。
每一片贴附在他们身上的鳞甲都在微微翕动,开合之间发出极轻微的铮鸣声,如同活物在呼吸,如同沉睡的锋刃在梦中磨砺自己。
而那些悬于腰间的龙牙霜刃,竟也随之轻轻震颤,仿佛与鳞甲共鸣,随时准备出鞘饮血。
五千霜鳞龙狩静立如山,没有一丝杂音,没有半分晃动。
偶尔有风吹过,拂动他们甲胄上的鳞片,那铮鸣声便齐齐响起一瞬,又归于沉寂。
任何踏入这片区域的人,都会被那五千道目光笼罩,不凌厉,不逼迫,只是静静地望着。
但那静默之中蕴含的重量,足以让最桀骜的使臣下意识放轻脚步。
四路使者,便是在这样的目光中,被霜鳞龙狩引导着,自不同方向汇聚于四海殿外的珊瑚平台之上。
最先抵达的是南离公陶林的使者,司天丞周晦。
引路的龙狩走在他前方三步处,步履无声。
周晦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龙狩腰间,龙牙霜刃随着步伐微微颤动,发出极轻微的铮鸣。
他飞快移开目光,却又看见路旁每隔十步便肃立一名霜鳞龙狩。
那些银蓝色的身影与珊瑚棱壁几乎融为一体,若非那翕动的鳞片,他甚至会以为那是雕像。
每一次路过这样的身影,他的脊背就不受控制地绷紧几分。
抵达平台时,周晦的官袍后背已经洇出一层细汗。
那龙狩侧身让开,抬手示意他立于此地等候,一言未发便转身离去。
周晦站在原地,目光扫过平台上已经立着的三人。
一个是胡族蛮将,浓眉虎目,满头小辫垂落肩头,腰悬弯刀,正抱着胳膊打量四周的霜鳞龙狩。
秀容郡公的使者,贺拔虎。
一个是青衫文士,相貌清瘦,此刻正低着头,双手拢在袖中,身子微微发颤。
昭义军节度使的掌书记,郑文表。
还有一个负手而立的身影,背对着他,正望向远处层叠的珊瑚群峰,玄青道袍,袍角隐约可见暗纹渡鸦。
那是晋王的使者,渡鸦谋帅·李嗣渊。
四位使者,到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