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青端着水碗,没说话。
洪万才一仰头,把碗里的酒干了。
“但这几仗打下来,我是真服了。
陆参谋,白藤港那种危险地方,你眼都不眨就带人上岸,还给咱们带回那么多粮食。
还有白天,在不知敌友的情况下,你都敢只身去郑芝龙的船上。
就这两点,我洪万才就服你!”
陆青青笑了笑,“洪老板,你服的不是我,是火铳。”
洪万才摇摇头,酒意上头,脸涨得通红。
“火铳是死物,拿火铳的人才是活的。
没有你,那些火铳就是一堆铁疙瘩。”
秦朗在旁边坐着,听到这话,嘴角翘起来。
看向陆青青的目光,欣赏中又带着丝骄傲。
夜深了,酒席才散。
船队继续南行,到第四天时,海面上出现了鲸群。
不像之前只有一头,这回是十几头。
大大小小的鲸鱼在海面上此起彼伏,黑色的脊背拱出水面,喷出一道道白色的水雾。
有的鲸鱼跃出水面,巨大的身躯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然后重重砸进海里,溅起的水花像下了一场暴雨。
高虎趴在船舷边,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拳头。
“我的老天奶,这也太多了!”
老蔡叼着烟斗,眯着眼看那些鲸鱼,脸上难得露出笑容。
“这是好兆头!
鲸鱼来的地方,鱼就多。
鱼多了,咱们就不愁吃了。”
王大锤缩在船舷后面,腿都在抖。
别看他在银矿岛上待过几年,却没出围墙见识过。
从小在内陆长大,他见过最大的活物就是牛,哪见过这种阵仗。
一头鲸鱼在离镇海号不到十丈远的地方喷水,水雾飘过来,淋了他一脸。
王大锤吓得声音都变调了,“它、它会不会撞船?”
人类的悲喜并不相通。
高虎看他吓成这样,故意道:
“这还真不好说,不过要是它真想撞,你这小身板怕是还不够它塞牙缝的!”
潘大在旁边擦刀,见王大锤实在害怕,安慰了一句。
“鲸鱼不撞船,它又不瞎。”
船头,陆青青站在上头看着那些鲸鱼,心情也跟着开阔起来。
海风从南边吹来,带着咸腥味和鲸鱼喷水的湿气,吹在脸上凉丝丝的。
秦朗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条烤好的鱼,递给她。
陆青青接过去咬了一口,鱼还是热的,外焦里嫩,洒了点盐,味道正好。
“你说,这些鲸鱼要去哪?”
“看样是往南,跟咱们一个方向。”
两人不再说话,一起看着那些鲸鱼。
它们在海面上游弋,有的慢悠悠地喷水,有的突然加速跃出水面,像是在玩耍。
一头小鲸鱼不知怎么的,脱离了鲸群,朝船队这边游过来。
它围着镇海号转了两圈,然后用头拱了拱船底。
“咚”的一声闷响,整艘船都晃了一下。
舵手吓得差点把手里的舵轮扔了,“船底漏了?”
老蔡跑过去看了眼,啐了一口。
“乌鸦嘴,说什么漏不漏的,就是头小鲸鱼在闹着玩。”
那头小鲸鱼似乎对镇海号很感兴趣,拱完船底又游到船舷边,露出半个脑袋,圆溜溜的眼睛盯着船上的人看。
王大锤吓得往后缩了三步,撞在高虎身上。
高虎推了他一把,“怕什么?它又不上来。”
小鲸鱼看了好一会儿,似乎觉得没意思,又游到船尾,用尾巴拍了拍水面,溅起一片水花。
很快,它扭头游回鲸群,跟在最大的那头鲸鱼后面,一摇一摆地往南边去了。
鲸群渐渐远了,海面上只剩下一圈圈扩散的波纹。
船队继续往南。
鲸群离开后没几日,老蔡的脸色又沉了下来。
他把烟斗在船舷上磕了磕,重新塞了把烟丝,点了好几次才点着。
“再过几天,就要进雨季海域了。
到时候风浪大,天气也闷。
各船都把雨布和备用缆绳准备好,别到用的时候手忙脚乱。”
陆青青让钱承志去检查各船的防雨物资。
钱承志带着人挨艘船跑了一遍,回来报告。
官船的物资齐全,商船那边有两艘的油布破了洞,需要补。
陆青青听完安排道:
“从官船上拿两匹新的给他们。
还有,淡水桶再检查一遍固定情况,别到时候被浪打翻了。”
钱承志应下,转身去安排了。
夜里,风果然变了方向。
之前一直是从东南吹来,现在变成了从正南,带着一股潮湿的热气,粘在身上黏糊糊的。
秦朗赤着上身坐在船舷边,手里拿着刀,一下一下地磨。
高虎走过来,也脱了上衣,蹲在旁边吹风。
“秦副队长,你说暹罗那边,到底乱成啥样了?”
秦朗磨刀的动作没停,“不知道,到了就知道了。”
高虎又问,“那咱们回来的时候,不会又遇上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吧!”
秦朗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咋了,你怕回不去?”
高虎挠挠头,讪笑了一声。
“也不是怕,就是...这一路走下来,什么事都遇上了。
海盗、瘟疫、海龙翻身,就差没遇上鬼了。”
秦朗把刀收进鞘里,站起身。
“该来的躲不掉,不该来的想也没用。”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
“晚上冷,多穿件衣服,别着凉。”
高虎愣愣地点了点头。
第五天,天色开始变了。
东南方向的天边堆着厚厚的乌云,云层很低,像是要压到海面上。
偶尔有闪电在云层里翻滚,白亮亮的一道,把半边天都照亮了,但听不到雷声。
老蔡站在船头看了好一会儿,脸色不太好看。
他把烟斗从嘴里拿下来,声音有些沉。
“这是雨季前的闷雷,真正的风暴还在后头。”
他让各船调整航向,尽量避开云层最厚的地方。
船队按照队形排好,跟在镇海号后面,朝西南方向偏了偏。
风越来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