倭岛,佛津港,三祖庙。
当地人也叫它中国庙、华夏庙。
庙不大,占地不过半亩,比起中原名刹的重楼叠宇差得远,可规制却半点不含糊。
青瓦红墙,飞檐斗拱,全是照着中原祠庙的样式修的,连殿里的砖都是从泉州运过来的。
山门内一方庭院,正对着主殿,殿内供着三尊金身。
黄帝居中垂裳,炎帝在左持穗,蚩尤在右执兵,眉目威严,宝相庄严。
海风从殿门卷进来,拂动案前的香烟,缭绕在三尊神像间,明明身在海外蛮荒之地,却自有一股肃穆厚重的气,压得人不自觉就放轻了脚步。
这庙新得很,落成才不到两个月。
管你宋皇答不答应、辽皇认不认可,两国海军在海外打拼,先把自己的根立起来再说。
偏殿里烛火明灭,案上摊着海图、账簿和人口册子,堆得半尺高。
萧拔剌,辽国海军的大将。
生得虎背熊腰,虬髯环眼,此刻却像个秀才似的,捧着两卷墨迹犹新的册子,看得津津有味。
册子是弘文和尚写的,两种佛家修行法门。
一个讲禅理精微,专士大夫的喜好。
一个讲因果福报,最对平民商贩的胃口。
两套道理,泾渭分明,却都圆融通透,叫人挑不出错。
“大和尚,你这佛法造诣,俺是越看越服。”
萧拔剌放下书卷,啧啧称奇。
“后人说你皇帝当的不行,俺看是他们瞎了眼。”
“单论这文治手段,你是一等一的厉害!”
案台后,弘文和尚正拨着算盘核算钱粮,噼啪作响。
闻言头也没抬,笑道:“行军打仗,我不行!治民经商,你们不行!”
等算完一笔账,他搁下算盘抬起头,才看见萧拔剌手里拿的是自己写的那两卷禅论,不由失笑着摆手:
“小道而已,哄人的玩意儿,不值一提。”
这两套法门,说穿了就是后世黄龙、杨岐两派的路子,他凭着天幕里的只言片语倒推出来,再添上些自己的话,凑成了体系。
在弘文和尚看来,这算不得什么真本事。
真要用心,自创个教派都不难。
不过是为了替代各地原始信仰,顺手而为罢了,不值一提。
他话锋一转:“这次的人送来了?”
“送来了。”萧拔剌坐直身子,“我们大辽出了一千女子,你们大宋只来了五百男子。”
“那这次便委屈我们大宋男儿,一人配两个。”
弘文和尚挑眉一笑。
“下次换你们大辽男儿吃亏。”
萧拔剌也笑:“这批送哪儿去?”
“大流求。”
这大流求,不是明代的大流求。
两国海军私下里把夷洲、菲地群岛这一大片大大小小的岛屿,统称为大流求。
海军不只做生意,还在拓土。
拓土就得有人,还得是信得过的自己人。
这天下什么都缺,唯独不缺活不下去的穷人。
两国境内的乞丐、失地的农户、逃荒的流民,都被海军收拢了来,分批送往海外拓荒。
男女错开了送,这次辽国出女子,宋国便出男子。
下次便反过来。
送来的全是未婚或是丧偶的,到了地方便配对成家,一人一个,安稳过日子。
遇上女多男少,男人便多娶两个。
男多女少,就从倭岛归化的百姓里挑女子补上,总归不让人孤身漂着。
配对那日,便在这三祖庙前的空场上,由两国海军的主事做证婚人,摆上香案,拜过三祖,就算成了一家人。
成了家,心就定了,再送往各个拓殖点开荒种地、筑城开矿。
等过上三五年,根基稳了,再接他们的父母兄弟、亲族邻里过来。
再过些年月,就算再有新来的、没沾亲带故的,也融得进去,闹不出什么乱子。
“那这次送多少归化的倭人回去?”萧拔剌又问。
弘文和尚想了想:“两边各五十个吧。多了,他们便不珍惜了。”
两国海军对后世的遭遇感同身受,这是他们讨伐倭岛的大义、法理。
却也没那么感同身受,他们不可能把倭地的鸡蛋黄都摇散。
不是做不到,是代价太大,费钱粮、死人不说,真杀光了,谁来挖矿种地?
所以,杀一批桀骜不驯的,拉一批听话顺从的,再吸纳一批肯卖命的。
吸纳进来的,先过考核,合格了便送往两国边军效力。
去辽国的打草原部族,去宋国的打党项、吐蕃,先把血税交够了,才算自己人。
表现拔尖的,赐汉姓“徐”,可以选在宋辽本土落籍,或是去开拓地里当个地主。
表现一般的,便从百家姓里随便挑个姓赐了,按寻常百姓待遇,发去拓荒。
前者,海军会帮着娶亲,虽不是高门大户,却也是两国正经人家的女子。
后者也给配妻子,却大多是入了江南户籍的高丽女子。
如今倭岛这边,过了考核等着去边军的,少说还有两三千人。
萧拔剌本想这次多送些,可弘文和尚这话也在理。
太容易得到的东西,没人会珍惜。
名额金贵,他们才会拼命立功。
他便不再提这事,转而指着案上的海图。
“大和尚,这大流求总这么叫也不是个事,那么大一片地方,是不是该取个正经名字?”
弘文和尚抬眼瞅他,似笑非笑:“怎么?你想给它取个国名?”
萧拔剌吓得连忙摆手:“大和尚可别害俺!俺可没那胆子!”
他们这群人,背景再深、胆子再大,也不敢私自在海外建国。
真要是建国了,朝廷肯定得派个国主过来,头上多了个婆婆管着,哪还有现在这般自在逍遥?
“俺是说设郡立县,俺们先把名字取好,区划划好,上报朝廷报备一声。”
萧拔剌说出自己的盘算,先把生米煮成熟饭再说。
弘文和尚笑了笑:“取名、定名是朝廷的事,轮不到你我做主。”
这哪里是取名字的事,这是话语权的争夺。
地名从来就不只是个称呼。
谁先给土地定名,谁先划定疆界、设立屯寨,谁就拥有了对这片土地的实际定义权。
海军先把名字定了、规矩立了,等朝廷反应过来,只能顺着既成事实往下走,派来的流官也得按海军的规矩办事。
可要是等朝廷来定名,那随之而来的就是整套的官僚体系、赋税制度、兵权收归,到时候海军在这片土地上,就只剩执行命令的份了。
争的不是一个名字,是这片万里海疆的主导权,是海军说了算,还是朝廷说了算。
萧拔剌近来也跟着读了不少汉书,哪里听不明白这层意思。
他嘿嘿一笑:“咱们先把风声放回去,就说海外拓地千里,急待设官治理。”
“两国那么多没捞着差事的文人,还不得天天催着朝廷赶紧定名、派流官?”
“到时候朝廷忙不迭地应下来,哪还顾得上跟咱们争谁说了算?”
这计策算不上高明。
弘文和尚不置可否,却也俯身把海图摊平了些:“先把地界划清楚。”
虽说两国海军早就穿一条裤子,不分彼此,可面上的功夫总得做。
不把地界划开,两边都报上去,万一一个地方既报成辽国的县,又报成宋国的州,朝廷面子上过不去,硬要两国海军对峙,到时候打还是不打?
有些事,做得说不得。
所以得把地分给两家,还得划得犬牙交错,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这样就算朝廷派了流官来,也互相牵制,拧不成一股绳,最终还是得靠海军才能办事。
“多大点事!”
萧拔剌伸出手指,在海图中间横着划了一道。
“你一半,我一半,不就完了?费那劲!”
“麻烦点好。”弘文和尚淡淡道,“现在麻烦点,将来没人给咱们找麻烦。”
萧拔剌哼了一声,却也没反驳。
他知道这和尚想得比自己远。
“行,俺不懂这些弯弯绕。”他站起身,“俺去把首领叫来,你们一起合计合计。”
说罢便大步流星地出去了。
弘文和尚看着他的背影笑了笑,也站起身,活动了活动筋骨,缓步走出偏殿,进了主殿。
殿里香烟缭绕,蚩尤的神像持剑而立,目光如炬,望着南方。
“兵主啊。”
弘文和尚站在神位前,低声喃喃。
“您流落在南海诸国的子孙,再过些日子,就能来祭拜您了。”
神座两侧,一对从中原运来的食铁兽正趴在地上打盹,听见人声,慢悠悠地睁开眼,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嚎叫。
说不清是替这位远古兵主开心,还是不满被吵醒。
弘文和尚只当是前者,笑着从供桌上取下两块祭肉,走过去蹲下身,一人递了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