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文帝开皇年间,凉州城。
若后世的人穿越而来,铁定认不出这是凉州。
虽然周围已经有沙漠化的迹象,但如今的凉州那可是绿洲,一片千里沃野般的富庶气象。
丝路要道上驼铃日夜不绝,汉人商贩、胡族商队、突厥使节、西域胡姬摩肩接踵,邸店、商行、驼栈挨得密不透风,说是西北第一商城都不为过。
城内新开的、无比气派的西陲酒楼,二楼临窗的雅间里,杨广与李渊对坐而饮。
案上摆着刚炙得油亮的胡羊排、炖得糯烂的驼峰羹、撕成细条的腌鹿舌,还有一摞暄软的蒸胡饼,旁边温着两壶酒。
一壶是中原运来的桑落清酿,一壶是本地凉州葡萄酿,殷红如玛瑙。
“表弟,真要动兵打西域?”
李渊捏着酒盏,指尖轻轻叩着盏沿,脸上带着几分不解。
他实在想不通,杨广到底是怎么说动皇上和独孤皇后的,好好的羁縻经营说改就改,直接改成了大举西进。
杨广夹了一块羊排,闻言抬眼,一本正经地纠正:“表兄这话就不对了。我们这是去治理沙害、改善生态,避免西域一步步沙漠化,怎么能叫攻伐?你用词不当啊。”
李渊白了他一眼,话锋一转怼了回去:“呵,你就不怕我大表弟在京师……”
话没说完,意思却透得明明白白。
你就不怕杨勇在后方给你掀了桌子?
杨广嗤笑一声,放下筷子:“我那兄长要有这本事,还轮得到我这个后世被骂成夏桀商纣的隋炀帝当太子?”
李渊嘴角一僵,到了嘴边的话全卡了回去。
杨勇,既不勇,也无智,还无能。
天胡的牌,他都能打的稀碎。
天幕刚降世那会儿,杨勇就是名正言顺的储君,天幕里还讲了杨广疑似篡位、疑似弑父、疑似欺瞒独孤皇后,继位之后更是搞得大隋二世而亡。
就这剧本,搁谁手里不是躺着赢?
结果杨勇愣是输给杨广了。
到最后杨坚和独孤皇后夫妻俩斟酌再三,咬着牙废杨勇立杨广。
这废物程度,一般人还真办不到。
想到杨勇那烂泥扶不上墙的样,李渊也懒得再聊这个话题,反正说也说不赢,不过是随口怼一句罢了。
他话锋一转,问出了真正好奇的事:
“你到底给那些世家灌了什么迷魂汤?一个个这么死心塌地支持你?”
杨广一脸理所当然:“自然是被孤的王霸之气折服了。”
李渊没好气地啐了一声。
骗鬼呢!
钱粮、部曲、门客、匠人、民夫,那些世家大族源源不断地往你这儿送,要什么给什么。
世家大族都是无利不起早的主,没点实打实的利益,他们能这么大方?
李渊也不是混吃等死的纨绔,眼光心计都有,略一思忖就猜到了七八分:“西域商路分润?”
杨广挑了挑眉,没承认也没否认,端起酒盏抿了一口。
李渊一看他这反应,顿时坐直了身子。
“我堂堂唐国公、陇西李氏的家主,我也是门阀!我也能出钱出人!”
凭什么别家都能分一杯羹,就把他李家排除在外?
我也可以谈,我也可以爱大隋,爱你太子杨广啊!
杨广站起身,伸手拍了拍李渊的肩膀,语气慢悠悠的,带着点调侃:“表兄啊,你现在是还没造反的反贼,属于戴罪之身。”
“你的钱?你的人?那不是都是我的吗?!”
“怎么,要钱不要命了?”
“我不行,那陇西李氏总行吧?”
李渊梗着脖子反驳。
“难不成还能因我一人之过,整个陇西李氏都成罪人了?”
杨广摊了摊手,一脸无辜。
“陇西李氏早就入股了。”
“怎么,没人通知你这个家主?”
李渊手里的酒盏“咚”地顿在案上,人都傻了。
不是,他们李家什么时候这么不相亲相爱了?
这么大的事,他这个家主居然最后一个知道?
“行了,别愣着了,走,回驿馆去见见突厥和西域各部族的人。”
杨广已经拎着衣摆往楼梯口走了,回头见他还坐着,扬声招呼了一句。
今日是约好了的,突厥、西域的部分部族首领,要来拜见杨广,商议结亲的事。
说起来这事也有意思。
独孤皇后自打看了天幕里的记载,痛定思痛,觉得杨广将来之所以变得荒淫奢靡,全是因为年轻的时候被压抑得太狠。
于是松了口,允许他多纳几房妃嫔,只要不违背礼法、不强抢民女,爱怎么选怎么选。
可杨广义正言辞的拒绝且同意。
他一口咬定,后世史书里那些荒唐事,全是李渊和李世民父子俩抹黑他的。
但母亲的旨意不能违,那是不孝。
所以娶亲可以,但他是为国娶亲。
因此他到凉州的第一件事,就是传信给周边那些心向大隋的开明部族、摇摆不定的墙头草部族、实力弱小的小部族。
快把你们的女儿、姐妹送来,做我杨广的妃嫔吧!
李渊连忙起身追上去,嘴里还不忘提要求:“那些部族的小娘子,你得让我先过一眼!”
别误会,不是他好色。
这种事现代要急性铁中毒,古代也要。
因为有的部族,实在没有年龄、身份合适的女子。
他们总不能拿不出身份相当的嫡女,学汉皇随便找个宫女封个公主就送来,那不是把大隋的脸面按在地上碾?
所以为了免除他们的后顾之忧,杨广还打算给小辈们也定下婚约。
为了尽可能分化拉拢各部族,杨广说了,哪怕就是个百十人的部族,只要心向大隋、愿意汉化,都可以和他的儿子们结亲。
夫人当不上,“家人子”总还是有位置的。
(《西汉会要》:“皇孙妻称夫人,皇孙妾无位号,皆称家人子。”
隋朝在重建礼制时,将这一古制继承了下来。)
虽然杨广如今只有三个亲生儿子,但他还有三个继子。
就是李渊那三个儿子,早早就过继到了他名下。
给自己儿子选妾室,李渊这个亲爹哪能不把关?
本来过继给杨广就够委屈孩子了,再选些不着调的,那哪行。
“呵,孤的儿子,孤还能虐待他们不成?”
杨广一听就知道他在想什么,脚步不停,头也不回地怼了回去。
俗话说三岁看小、七岁看老,李建成眼看就快十岁了,军事才能的高低还看不出来,文治上却已经显露出几分沉稳。
杨广也确实没亏待这几个继子,吃穿用度、先生教习都跟亲生儿子一模一样,半点不偏私。
所以一听李渊这话,像是他会故意苛待孩子似的,杨广顿时有点气不打一处来。
“表弟误会了,我是怕你操劳,想帮你分担分担。”
李渊尬笑两声,却一点不松口。
不光要相看姑娘的品貌年纪,还得跟女方的族人聊一聊,家世品性、部族情形,都得摸清楚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