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朱棣,他文治武功挺强的。】
【要是去顶替赵匡胤,是不是就能收复燕云十六州、预防靖康之耻了?】
大明,永乐年间。
成都府学,论道台前。
台子三面环水,只留一条石桥通往来处,池子里残荷枯着,风一过,满池子干叶子刮得哗哗响。
学子们三三两两聚在台前石阶上,有的揣着袖,有的抱着胳膊,围成三五堆,各说各话。
天幕上的话题一转到本朝,方才还吵吵嚷嚷的学子们顿时安静了不少,说话的声音也自觉压低了几分。
倒不是怕什么,只是议论当今天子,总归要带几分敬意。
“今上……应该能行吧?”
赵不胜搓着手,语气里带着迟疑。
倒不是怀疑朱棣的本事,主要是宋朝开国那摊子实在太烂,烂得他光想想就牙疼。
“肯定能行啊!”
刘兴业一巴掌拍在石栏上,十分肯定地给出了答案。
“靖难之役,今上以燕地一隅之力,三年夺了天下。”
“征漠北,打得鞑靼瓦剌抱头鼠窜。”
“收复个燕云十六州,那不是手到擒来?”
宋若水摇了摇头,反驳道:“此言差矣,宋太祖文治武功也不差。”
“陈桥兵变,兵不血刃取天下。”
“杯酒释兵权,不动刀兵解藩镇之患。”
“这等手腕,古来能有几人?”
“燕云之事,时也命也,非人力所能强求。”
刘兴业冷笑一声,眉毛一挑:“呵,燕云都没收回来,也叫武功不差?你可别告诉我,是说他那条盘龙棍耍得好。”
“太祖长拳、太祖棍法,民间传得神乎其神。”
“可个人再勇猛,还能打下整个天下?”
他越说越来劲,索性站了起来,指着论道台前的空地,仿佛在指点江山:
“恶来勇猛,商纣自焚。项羽勇猛,乌江自刎。”
“个人再勇猛,也抵不过军队的羸弱、国势的倾颓。”
“宋太祖盘龙棍耍得再好,手底下没有一支能打的铁军,拿什么去跟契丹的铁骑碰?”
宋若水面色微沉:“你这是以成败论英雄。”
“不以成败论英雄?”刘兴业双手叉腰,嗓门拔高了八度,“那以什么论?以姿势论?以口才论?”
宋若水不慌不忙,站起身来,掸了掸衣袍,目光平静地看着刘兴业。
刘兴业不知为何,后背忽然一凉。
“好,”宋若水缓缓开口,“若依你说的,那秦桧是不是一位不可多得的英雄?”
刘兴业一愣。
“他成功地当上了宰相,权倾朝野。”
“成功地除掉了岳飞,扫清了政敌。”
“更成功地出卖了天下,换来了绍兴和议、南北分治。”
“按你的标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成功了,那他是不是英雄?”
刘兴业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宋若水没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说道:“再看诸葛武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可他六出祁山、九伐中原,都没做到兴复汉室、还于旧都,最终以失败告终。”
“按你的标准,他是不是就不是英雄了?”
刘兴业额头上开始冒汗。
“魏蜀吴三家鼎立,豪杰辈出。”
“曹操、刘备、孙权,以及他们手下的文臣武将,哪个不是当世人杰?”
“难道仅仅因为三家归晋,就只有司马家是真英雄?”
刘兴业鬼使神差的,腿脚不受控制的往后退。
“钓鱼城军民坚守三十六年,硬生生耗死了蒙哥汗。”
“陆秀夫负帝投海,十万军民随之殉国。”
“文天祥兵败被俘,被囚三年,从容就义。”
宋若水向前迈了一步,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锤:
“可大宋败了,蒙元胜了。”
“按你的标准,他们都不是英雄?”
刘兴业身上冷汗直冒,只感觉脑袋上好像压了什么东西,很重,像是要把脖子压断一般。
他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宋兄!宋兄!俺错了,俺错了!你别说了!”
他一边流着鼻涕眼泪,一边抬手狂扇自己嘴巴子,周围同窗看得目瞪口呆。
宋若水连忙上前拦住,一脸无语。
“刘兄,我不过举几个例子,你何必如此激动?”
周遭同窗一阵无语,面面相觑。
要不是知道宋若水是个良善之人,光听那几句话,还以为来俊臣复生了呢。
你这是举例子吗?你这是砍刘兴业脖子。
刘兴业再不拦着,再让你说下去,恐怕就要有锦衣卫来查他祖宗十八代了。
不远处,银杏树下,两位老夫子正对弈。
棋盘上黑白交错,杀得难解难分。
秋风拂过,几片金黄的银杏叶悠悠飘落,落在棋盘边缘。
王司训拈着一枚白子,迟迟没有落下,目光越过棋盘,看向论道台前那出闹剧,眉头微皱。
(司训,即官职“训导”的雅称。)
“老李,你不去管管你那好弟子?”
他口中的“好弟子”,自然是宋若水。
李司训不急不慢地落下一枚黑子,“啪”的一声,干脆利落。
他端起旁边的茶盏,吹了吹浮沫,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当年稷下学宫,儒墨道法,百家争鸣,学者们还拔剑互斗呢。”
“淳于髡与孟子论辩,田骈与慎到争锋,哪个不是面红耳赤、拍案而起?”
“不过言语辩论两句,有什么好管的?”
李司训看了一眼正手忙脚乱扶起刘兴业的宋若水,嘴角微微上扬,落下一子。
“若水那孩子,嘴上厉害,心软得很。”
王司训无言以对,低头看了看棋盘,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已经落了下风。
“你是不是多走了一步?”
“没有啊。”
“没你娘!”
可惜王司训没有霸王之力。
否则非得把这石桌棋盘抬起来,让李司训见识一下,什么叫大明棋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