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细节我至今未懂。
那就是三太子损毁玉帝所赐宝珠,这事本来可大可小,西海龙王不但没有保他,还想他置于死地。
老龙王上表天庭,告了三太子忤逆之罪,在封建时代,忤逆是相当严重的罪行,极大可能会被处以极刑,所以三太子被判处死刑,送上剐龙台,若不是观音求情,就是必死无疑了。
这西海龙王到底是出于什么动机要这么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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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圣庙。
屠大山拍着大腿笑出了声,那笑声洪亮得像是打了个胜仗。
“哈哈!原来后人也有看不懂的地方!”
他拿折扇指着天幕,环顾左右,脸上全是扬眉吐气的痛快。
众士子也跟着笑起来。
解读《西游》这么久,总算有一回是他们先看明白,后人反倒被蒙在鼓里了。
这种感觉,比押中策论题还舒坦。
廊下乘凉的大娘听了个半懂,蒲扇停在半空中,往前探了探身子。
“诸位公子,你们笑归笑,倒是给老妇说说,这老龙王为甚要杀自家儿子?”
屠大山把折扇往手心里一敲,收了笑,正色道:“大娘,假如皇帝赏了您一块玉佩,您儿子不小心给打碎了,您是当这事没发生呢,还是绑着儿子去见皇帝,让皇帝治罪?”
“多谢公子解惑。”
大娘微微颔首,蒲扇又摇了起来。
皇帝赏的东西,那是要供起来的。
供的地方得干净,得一尘不染,得天天打理,用香薰着,不能让蛇虫鼠蚁钻进去,更不能有半点异味。
光是供着就这么麻烦,何况是打碎弄坏?
那可不是自家灶台上的粗瓷碗,碎了说句“碎碎平安”就能糊弄过去。
自己主动绑着儿子去认罪,好歹还有个解释的余地。
要是藏着掖着,哪天被人捅到天听,那就不是如何解释的问题了。
包庇,简直是嫌命长。
至于老龙王为什么偏要给儿子安那么大的罪名,大娘也琢磨过味来了。
这就跟自家娃娃在外头打了别人家的孩子一样。
你得当着人家爹娘的面,往死里揍自家娃娃一顿,摆出一副大义灭亲的架势,拳拳到肉,哭天抢地,人家看你都打成这样了,反倒不好再说什么下死手的话。
老龙王上表告儿子忤逆,就是这个道理。
我把儿子往死里告,玉帝您看我都这么狠了,总不好再判得更重了吧?
只是没想到,玉帝没按常理出牌,真就判了死刑。
大娘把蒲扇往腿上一搁,感慨道:“这《西游记》,当真是本好书啊。”
屠大山闻言,嘴角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坏笑,立刻正色附和,语气真挚得无懈可击:“是啊,吴先生这部书,写尽了世间百态。龙王告子这一段,可谓道尽天威难测。”
吴承恩:我只有一个头!求求你们别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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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看大圣大闹天宫威风凛凛。
长大了看:你猴子能大闹天宫,那是因为你背后有人需要你、有人纵容你大闹天宫!】
淳安县,县衙后堂。
海瑞放下手里的粗瓷碗,望着天幕上那行字,忽然笑了。
他想起胡部堂对他说的那句话:“在浙江,你能做些事震动朝廷,那是因为你背后有人要震动朝廷。”
胡宗宪告诉他:你被人当枪使了。
可那又如何呢?
只要做的事是对的,只要做的事于民有利,便是被人当枪使,又有何妨?
这大概就是圣人说的“君子可欺之以方”。
君子当然可以欺之以方,但难罔以非其道!
你骗不了他去干坏事。
他伸手抚过案头那本《西游记》,封皮粗糙,纸边还带着毛茬,墨迹倒是清晰工整,没有一个错字。
这是友人送来的,特意挑了坊间最便宜的刻本。
友人太了解他了,若是送了精装版,海瑞定会按原价折成银钱递还回去,那就不叫送礼,叫强买强卖了。
送最便宜的,便不算贿赂,只是一份清淡如水的交情。
虽然海瑞照例也会还礼,但便宜嘛,还得起。
真要送一套精装带插图的,海瑞翻遍家底也凑不出那份回礼来。
海瑞翻开书页。
若没有后世的先入为主,他只觉得这是一部讲道家心性修炼之书。
可如今脑子里装满了后世的解读,真是怎么看怎么像政治隐喻。
趁着午饭的空档,他准备从头再读一遍。
海瑞是清廉正直,不是死板。
满朝文武都在借着解读《西游》针砭时政,那他也可以。
甚至,一个念头忽然从脑海里蹦出来,自己写一本,好像也不是不行。
想起后人的梗,海瑞不禁乐了。
学后人来个匿名写书,笔名就叫“恩师吴承恩”。
吴承恩若是知道海瑞的想法,怕是要立马夺门而出,一路跑到淳安县衙门口,扒着门框喊:海青天,你别乱来啊!
当然,海瑞也就是自己跟自己开个玩笑,自娱自乐罢了。
他可不是那种藏头露尾之人。
敢指着嘉靖皇帝鼻子骂的人,写本书还会藏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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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承恩看透了官场的世态炎凉,这本书用神仙鬼怪当幌子,骨子里写的,全是他对这个世界的绝望和讽刺。
书里从头到尾都在跟你讲一件事: 这个世界,是分圈子的。
没后台的妖怪,不管你是勤勤恳恳,还是作恶多端,基本上就一个字:死。
有后台的妖怪:大圣手下留情。
这本书不讲理想、不讲奋斗、不讲善恶有报。
它讲的是你出生在哪个圈子里,你在那个圈子里面,天大的罪过,有人给你兜着。
你不在那个圈子里,你安分守己,说不定哪天就被人当妖怪除了。
这并非是吴承恩在编,是他在明朝,那个太监弄权、贪官遍地、皇亲国戚杀人不偿命的年代里,每天亲眼看见的东西。】
江南,吴府。
吴承恩瘫在椅子上,一双死鱼眼直勾勾地望着天幕。
累了,毁灭吧。
我不是,我没有!那就是一本神魔话本,仅此而已!
他在心里喊得声嘶力竭,可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骗不了。
但凡写小说的,有几个不键政?
哪怕是写小黄书的,也会在字缝里塞两句阴阳时局的话。
这跟想不想没关系,这是写作者的职业病,刻在骨头里的本能。
键政这回事,又分主动和被动。
主动的里头有两类。
写得好的,把观点磨成粉溶在水里,读者喝下去只觉得有滋味,却尝不出药渣。
写得烂的,直白吐槽,恨不得掐着读者的脖子往嘴里灌。
被动的,则是内容会不自觉带上作者的三观,情节走向会下意识带上作者对世道的判断。
有时候写着写着人物活了,不是作者笔力多高,是人物的行事逻辑和作者的三观对上了频道。
而有时候写着写着人物有自己的想法了,也不是作者笔力不好、大纲细纲没弄好,是人物设定与作者潜意识的三观冲突了。
好比写华娱小说的,都知道那个圈子里睡觉如呼吸,写纯爱只有那三五个可选。
就算选了这三五个,也得把相遇的时间线硬生生卡在女主绝不可能发生关系的年纪,才能勉强过关。
还得靠一整套设定撑着,再配上过硬的文笔,才能让男女主在娱乐圈里玩真爱这件事显得不那么突兀,至少能让人捏着鼻子接受。
吴承恩当然明白这个理。
所以要说《西游记》里一点政治隐喻都没有,别说旁人信不信,他自己都张不开这个嘴。
可朝廷和士子们拿着他的书党同伐异,已经够让人恼火了,后世还要火上浇油,把每一段情节都扒开来做成键政索引。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那双已经没有高光的死鱼眼,重新铺开稿纸。
继续写。
写王爷怎么在山里被农家女包扎伤口,写状元怎么在灯下温书时想起那半串糖葫芦。
先讨娘娘们欢心要紧。
斜封官就斜封官,海外教化使就海外教化使。
虽然听这官名就知道不是什么好差事,八成是把人往天边一扔,任其自生自灭。
但好歹能走,能躲。
惹不起,他还躲不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