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渊走到酒摊跟前,站定,扫了一圈。
内侍跪了一地,许敬宗躬身行了个礼。
可自家那个好儿子和旁边那个灰头土脸的老农居然纹丝不动,屁股粘在条凳上。
他心里冷哼一声,用脚指头想都知道这肯定是李世民的主意。
他自己不迎驾,还不许别人迎。
李渊张开嘴,一句冷嘲热讽已经上了膛,话还没出嘴唇……
“阿耶,请坐。”
李世民伸手示意李渊坐下来,而后侧身,朝王戍抬了抬手。
“这位老兄,是当年雁门关的老兵,姓王名戍。”
然后转向王戍,朝李渊一指。
“这位,是家父。也是一名老兵。”
王戍赶紧起身,拱手行了个军中的简礼,不卑不亢。
李老二,我入你娘!
左一个老兵,右一个老兵!
合着今天这酒摊上不分父子,不分君臣,全按当兵的行辈算。
你是老兵,他也是老兵,那朕算什么?
老老兵?
李渊心中虽有气,却还没小气到朝王戍发作。
他还了一礼,撩起衣摆坐了下来,坐定了便直直看向李世民。
“天幕上的话,你觉得如何?”
独白确实听得李世民热血上涌,但他不会往坑里跳。
“我没说过。”
这些话他没说过原句,但每一个字都是他心里想过千百遍的念头,只是被人替他写出来了而已。
李渊刚想点头,说一句“算你还有几分自知之明”。
话还没出口,王戍把酒杯往桌上一顿,先开口了。
“陛……李将军。”
他管李世民叫李将军,这是方才说好的,今日不论君臣。
“有些话,将军您虽不曾这么说过,可您这些年,桩桩件件,哪一样不是这么做的?”
李渊面色一僵。
王戍浑然不觉自己打断了太上皇的表情管理,继续说道:“这世上说大话的人,很多。做大事的人,很少。”
“能造出太平世道、让四方蛮夷低头、让地里多收几斗粮的人,更少。”
“我这辈子,只见过两个。”
他端起酒杯灌了一口,眼神落在桌面上的木纹里,像是透过那年轮在看很远的年月。
“我生在开皇初年,有幸见过几年盛世。”
“那时候我想,圣人书上写的三代之治,大概也就是这般景象了吧?”
“谁知道仁寿一过,大业就来了。”
“杨广那厮做的孽,不用我多说,将军您也亲眼见过了。”
“我看着满地白骨,心里就一个念头,这辈子怕是又要回到先父说的南北乱世里滚一遭了。”
他抬起眼,直直看向李世民,眼角的皱纹里夹着六十年的风霜,但眼珠子亮得不像一个老人。
“谁晓得呢?汉高汉文,横空出世。”
彼其娘之!
奸人!恶人!佞人!
王戍,你个老匹夫!
按道理说,汉高汉文是两个人,还是父子。
李渊要是脸皮厚一点,大可以把“汉高”往自己身上套。
反正他是开国之君,反正这大汉高皇帝的帽子戴着也不压头。
可这姓王的老匹夫,说这四个字的时候看都没看他一眼,全程眼珠子一错不错地钉在李世民身上,那眼神里还闪着星光。
李渊一肚子脏话,想骂出口。
比他更想骂人的是许敬宗。
他站在旁边,整个人像是被点了穴。
我才是文官!
我才是那个靠嘴皮子吃饭、靠言语讨陛下欢心的人!
他时刻准备着,给李世民来一段引经据典的赞美。
结果呢?
他准备的骈四俪六还没出口,王戍这老农几句大白话就把陛下的嘴角给撬开了。
周树人曾说过:白描最是动人。
引经据典之褒,不及坦直由衷一语。
他满腹的典故,堆叠了一肚子的辞藻,却输给了一个老人用直白话坦白出的心声。
许敬宗觉得,自己今天像个小丑。
他不应该在这里,他应该在哥谭,在阿卡姆。
而李世民,正忙着和自己的嘴角作斗争。
那块肌肉一会儿不听使唤地往上翘,一会儿又被他硬生生按下去。
死嘴,快压住,千万不能笑出声!
他把拳头抵在嘴边,用力咳了一声,连连摆手。
“老兄,不至于,不至于,我如何担得起汉高汉文之称?”
李渊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的儿子那副憋笑憋到快要内伤的嘴脸,冷冷地哼了一声,端起酒杯独自闷了一口,然后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这话嘛,说得好听些,叫少有壮志,心系万民。”
他顿了顿,放下酒杯。
“要是说得不好听……呵呵。”
一句话,直接把李世民干沉默了,笑容当场凝固在脸上。
说起来,这其实就是《旧唐书》和《新唐书》的区别。
《旧唐书》:“群贼蜂起,江都阻绝,太宗与晋阳令刘文静首谋,劝举义兵。”
天下大乱,朝廷失联,李世民不忍心看百姓受苦,万般无奈之下才去劝他爹起兵。
最后拍板的是李渊,李世民不过是提了个建议,而且完全是被时局逼的。
《新唐书》:“高祖子世民知隋必亡,阴结豪杰,招纳亡命,与晋阳令刘文静谋举大事。计已决,而高祖未之知。”
李世民这小子从小就憋着当反贼,偷偷摸摸结交江湖豪杰,私下拉拢亡命之徒,跟刘文静两个人把造反大计全盘定好了,全程瞒着他爹,等生米煮成熟饭才把黑锅往他爹头上一扣。
李世民可是个资深键政爱好者,平时最大的爱好就是读史书。
各朝各代修史的那点春秋笔法,他闭着眼都能掰扯三天三夜。
李渊那句话一出,他就知道老爹在翻哪一页。
但他今天不想跟老爹计较。
他现在心情好得很,犯不着为了几句酸话怄气。
他提起酒杯,朝李渊敬了敬,语气诚恳又柔和:“阿耶,后世早晚也会为您写歌,为您写独白的。您当年晋阳举义,扫清六合,这份功业,后人不会忘的。”
李渊的脸当场就绿了。
彼其娘之!
朕有这么小心眼?
朕是因为后人没给朕写歌,才故意找你撒气的?
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是说朕酸了?
朕会酸你?!
但王戍在,许敬宗在,还有几个内侍在旁边竖着耳朵。
李渊深吸一口气,把涌到嘴边的脏话硬生生咽了回去,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液辛辣,正好压住舌根上那些不便出口的词句。
王戍看看上皇,又看看陛下,又看看旁边那位脸都快憋成茄子的许相公,终于意识到他不应该在这里,他应该车底。
他朝许敬宗眨了眨眼:郎君,咱们是不是该找个理由先撤?我看这父子俩之间的氛围有点不太对,咱俩外人杵在这儿不合适。
许敬宗恶狠狠地瞪了回去:哦,这时候晓得我是郎君了?
刚才抢我台词的时候,你怎么不想想我是你家郎君?
我给你们上菜倒酒半个时辰,你没想起来我是你家郎君,现在火烧大了你想起来咱俩是一伙的了?
我特么!!!
许敬宗在心里把能骂的词都骂了一遍,然后看了一眼王戍那张写满无辜的老脸。
想起这人是夫人家的苍头奴……
算了,看在夫人的面上,饶你这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