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田颖,今年三十二岁,活到这个年纪,我学会了一件事——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摔跟头,而是摔完了爬起来,发现那个扶你起来的人,手心里攥着刀子。
事情要从五年前说起。
那时候我在省城一家纺织厂做车间主管,手下管着四十多号人,每天踩着高跟鞋在车间里走来走去,嗓子喊得比机器还响。厂里的人都说我命硬,从小山村考到省城的中专,又一步步从普工干到主管,三十岁不到就在省城按揭了一套小两居。我妈每次打电话都要念叨,说颖啊你赶紧找个对象吧,再拖下去好的都让人挑走了。我总是笑着应付过去,说妈你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谁知道老天根本没给我挑的机会。
那年夏天特别热,车间里温度计飙到四十度,我在二楼平台上检查一批新到的纱锭,脚下的铁板不知道什么时候松了焊。我记得很清楚,掉下去那一瞬间,脑子是空白的,连叫都没来得及叫。后来工友们跟我说,他们听见“砰”的一声闷响,回头就看见我趴在水泥地上,身体扭成了一个不可能的角度。
再醒来已经是三天后。
省人民医院的IcU里,我浑身插满管子,脖子以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压住,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我妈坐在床边,眼睛肿得像核桃,看见我睁眼,嘴一瘪就哭了。旁边还站着车间主任老周和几个工友,大家的脸色都不好看。
“大夫说……脊椎伤着了。”我妈攥着我的手,声音抖得厉害,“颖啊,咱不怕,大夫说好好治能好。”
我信了。
人在那个处境下,不信也得信。你不信,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
主治医生姓顾,叫顾衍舟,三十五六岁的样子,戴一副金丝边眼镜,说话温温柔柔的。骨科和康复科会诊之后,他单独来病房找我谈了一次,拉了把椅子坐在床边,语气很平和:“田颖,你的情况我实话跟你说。胸椎第十二节爆裂性骨折,脊髓损伤,目前下肢肌力零级。”
我听不太懂那些术语,直愣愣看着他。
他沉默了两秒,换了个说法:“你现在胸部以下没有知觉,以后……大概率也恢复不了。”
我盯着天花板,眼泪从眼角滑下去,流进耳朵里,凉飕飕的。
“但是。”他忽然提高了点声音,“但是这不代表你的人生就完了。康复训练跟上,上肢功能可以恢复一部分,轮椅生活也不是过不下去。我见过很多比你情况更严重的病人,现在照样活得有滋有味。”
我转过头看他。
他的眼睛很好看,眼尾微微上挑,说话的时候会专注地盯着人看,让人觉得自己被认真对待了。后来我想,大概就是那个眼神,让我在最脆弱的时候,把他当成了可以依靠的人。
住院那三个月,顾衍舟几乎每天都来。
有时候是查房,他带着一群实习生,在我床前讲解病例,语气专业而冷静。有时候是下班后,他脱了白大褂,穿一件深蓝色的衬衫,坐在床边跟我聊天。聊厂里的事,聊我老家的村子,聊他读医学院时候的糗事。他说话很有意思,把枯燥的康复训练讲得像打游戏升级,今天能坐起来三分钟是解锁新成就,明天能自己拿勺子吃饭是打通关。
我妈看在眼里,悄悄跟我说:“这大夫对你有意思。”
我没接话。
不是没感觉。一个二十六岁的姑娘,躺在病床上,全身上下能动的只有脖子以上,这时候有个温文尔雅的男人天天来看你,跟你说笑话,帮你擦眼泪,你不动心那是假的。但我心里清楚,我跟他之间隔着的不是一层窗户纸,是一道天堑。人家是三甲医院的主治医师,骨科最年轻的副主任候选人,父母都是大学老师。我呢?高位截瘫,连上厕所都需要人伺候。
可是顾衍舟不在乎。
或者说,他让我觉得他不在乎。
出院前一个星期,那天傍晚下着大雨,病房里只有我们两个。他坐在床边削苹果,削得很慢很仔细,苹果皮细细长长地垂下来,一圈都没断。削完了,他切成小块,用牙签插着递到我嘴边。
“田颖。”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等你出院了,我能不能继续照顾你?”
我嘴里含着苹果,愣住了。
他放下果盘,伸手擦掉我嘴角的苹果汁,动作很轻很轻,像怕碰碎一件瓷器。“我想了很久。你刚入院的时候,我只把你当病人。可是这三个月下来,我发现我每天最期待的事情就是来你这间病房。你不用现在回答我,回去慢慢想,想多久都行。”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我的倒影,一个瘦得脱了相的、头发乱糟糟的女人。
“你想好了?”我问他,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我这辈子可能都站不起来了。”
“我知道。”
“我连孩子都不能生。”
“我不在乎。”
“你家里不会同意的。”
他把苹果塞进我手里,连带着把我的手握住了。“那是我的事。”
出院那天,他请了假来接我。轮椅推到医院门口,他蹲下来帮我整理腿上的毯子,动作自然得像做了几百遍。我妈在旁边看着,眼眶红红的,一句话都没说。
我们在一起了。
这件事在我们老家那个叫石桥村的地方,炸得比过年放炮仗还响。村里人说起田家那个瘫了的闺女,找了个省城的大夫,一个个嘴咧到耳朵根,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我命好,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有人说人家大夫就是图新鲜,过阵子就甩了。还有人说得更难听——一个瘫子,人家图她什么?图她躺着不动?
这些话是我表嫂王桂兰学给我妈听的。我妈气得在院子里骂了半天街,回来却一个字都没跟我提。
我是在跟顾衍舟确定关系三个月后发现怀孕的。
那天早上起来就觉得恶心,以为是肠胃炎,顾衍舟带我去医院检查。抽血结果出来的时候,化验科的同事拍着他的肩膀笑,说老顾你可以啊。他拿着化验单站在走廊里,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意外,有惊喜,还有一点点我说不清的东西。
“留着。”他蹲在我轮椅前面,把化验单举到我眼前,“田颖,我们结婚。”
我妈知道以后,高兴得哭了一场。她拉着我的手说,颖啊,妈总算能放心了。我当时也觉得,老天爷虽然把我摔残了,但好歹给我留了一扇窗。
婚礼办得很简单,就在省城找了一家饭店,请了两桌。他父母没来,说是他爸心脏不好,经不起折腾。我心里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没说破。顾衍舟那天喝了不少酒,回到我们在医院附近租的那套小两居,他抱着我,把头埋在我肩膀上,声音闷闷的:“田颖,我会对你好一辈子。”
我相信了。
那时候我是真的相信了。
女儿出生在第二年的春天,剖腹产,六斤三两,白白净净的,哭起来嗓门大得吓人。顾衍舟抱着孩子,眼泪掉在襁褓上。我躺在产床上,麻药还没退,迷迷糊糊听见他说:“就叫念念吧,顾念。”
念念三个月大的时候,顾衍舟开始变了。
他开始晚回家,有时候说手术排满了,有时候说科室聚餐推不掉。我抱着孩子在家等他,饭菜热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倒掉。他回来的时候身上带着酒气,偶尔还混着一种陌生的香水味。我问他在哪儿吃的饭,他不耐烦地挥挥手,说跟你说了你也不认识。
念念半岁的时候,他第一次跟我提钱。
那天他破天荒地早早回了家,还带了一兜子水果。把念念哄睡之后,他坐在沙发上,点了一根烟。他以前从来不在家里抽烟的。
“田颖,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我推着轮椅转过身看他。
他弹了弹烟灰,语气尽量放得轻松:“我跟几个同学合伙搞了个医疗器械公司,代理一种进口的康复设备,市场前景特别好。现在需要启动资金,每人出三百万。”
三百万。我听着这个数字,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轮椅扶手。
“咱们这套房子拿去抵押,能贷一百二十万左右。剩下的,你名下不是还有老家那套门面房吗?加上你之前存的那笔工伤赔偿款……”
“等等。”我打断他,声音很平静,“你是说,用我的钱?”
他皱了皱眉:“什么叫你的钱?咱们是夫妻。”
“那套门面房是我爸留给我的。”我一字一顿地说,“工伤赔偿款,是我拿这双腿换的。顾衍舟,你一个骨科副主任医师,年薪三十万起步,你怎么不拿你自己的钱去投?”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笑我以前没见过,嘴角往上翘着,眼睛里却没有一点笑意。“田颖,你什么意思?我娶你的时候你一分钱没有,我嫌弃过你吗?现在我要做事业,你就这个态度?”
“我不是不让你做事业。”我深吸一口气,把涌上来的情绪压下去,“三百万不是小数目,你把项目计划书给我看看,合伙人是谁,预期回报率多少,风险评估做了没有。你什么都不跟我说,上来就让我签字贷款,你觉得合适吗?”
他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摁得很用力。
“算了。”他站起来,拿起外套,“当我没说。”
那天晚上他没有回来。
之后的日子,就像一根绷紧的弦,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断。
他开始夜不归宿,有时候连着两三天不见人影。我给他打电话,要么不接,要么接了说在忙就挂。念念发烧到三十九度的那天晚上,我一个人推着轮椅带她去医院,在急诊室守了一整夜,给他打了十几个电话,一个都没接。
第二天他回来了,我问他去哪儿了,他说在朋友家喝酒。我说念念发烧了,他说哦,现在不是退了吗。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他把目光移开。
“顾衍舟,你外面是不是有人了?”
他没说是,也没说不是。他走到阳台上,点了一根烟,背对着我抽了很久。烟雾被夜风吹散,他的背影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脏了的玻璃。
“田颖,”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轻到我得竖起耳朵才能听清,“我想搬出去住一段时间。”
“多久?”
“不知道。”
“女儿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你先带着。”
我笑了。我坐在轮椅上,怀里抱着五个多月大的女儿,看着阳台上那个曾经蹲在我面前说“我们结婚”的男人,忽然觉得一切都很好笑。
“你走吧。”
他转过身看我,嘴唇动了动。
“你走啊——”我把这三个字咬得很慢很慢,慢到每一个字都在发抖,“我不哭。我怎么会哭?我凭什么哭?”
轮椅扶手上的手,指节泛白。念念被我的声音惊醒了,哇地哭起来。我没有哄她,就让她哭。
“笑给你看,哭给自己听。”我低下头,看着女儿皱巴巴的小脸,“反正眼泪掉下来,你也看不见——从今往后,顾主任这三个字,我再也叫不出口了。”
他走了。
走得很干脆,连衣服都没收完,衣柜里还挂着两件他的衬衫。后来我洗了很多遍,怎么洗都觉得上面有那股香水味,最后团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离婚是他提的。
协议书寄到家里,顺丰的文件袋,薄薄的几页纸。财产分割那一栏写得很清楚:房子归他,因为是婚前财产。女儿归我,他每月支付两千块抚养费。两千块,在省城连念念一个月的奶粉钱都不够。
我没签字。
不是为了那点钱,是为了争一口气。
我去医院找过他一次。轮椅推到骨科门诊外面,隔着玻璃看见他穿着白大褂,正弯腰跟一个年轻的女病人说话,脸上带着那种专注又温柔的表情。那个表情我太熟悉了,三年前他坐在我床边,也是这副模样。
我没有进去。
后来我听以前相熟的护士说,他跟骨科的护士长林薇好上了。林薇比他小四岁,父母都是卫生系统的,人长得漂亮,最重要的是——能站着陪他走路。
抚养费的事,我找过他们科室的领导,找过医院的工会,最后找了律师。律师姓陈,四十多岁,圆脸,说话不紧不慢。他翻完材料,摘下眼镜擦了擦:“田女士,这种情况法院判的话,抚养费可以按他工资的百分之二十到三十主张,他月收入大概多少?”
“两万五到三万。”
陈律师算了算:“那就是五千到七千五。但是你要有心理准备,执行是个麻烦事。他要是拖着不给,你得一遍遍申请强制执行,时间成本和精力成本都不低。”
“我等得起。”我把协议书推回去,“陈律师,我不是为了那几千块钱。我要的是一个说法——他欠念念的,一分都不能少。”
官司打了半年。
期间顾衍舟找人和解过两次,开出的条件一次比一次低。第一次说每月给三千,一次性付到十八岁。第二次说两千五,按月给。我全都拒绝了。
最后法院判了,每月五千,从离婚当月起付,拖欠部分限期补齐。
判决书下来的那天晚上,我把念念哄睡,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这座城市的万家灯火,忽然想起三年前在医院病房里,他给我削苹果的样子。苹果皮细细长长的,一圈都没断。
我摸出手机,翻到他的号码,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有拨出去。
说什么呢?说我还恨你?说念念会叫爸爸了?说你的衬衫我没扔干净,衣柜角落里还剩一件?
什么都不必说了。
后来我带着念念回了石桥村。
村里人看见我的轮椅,看见我怀里的孩子,眼神里什么都有。同情的,好奇的,幸灾乐祸的。表嫂王桂兰在村口碰见我,嘴张了张又闭上,最后憋出一句:“颖啊,回来啦?”
“回来了。”我冲她笑笑。
我妈在院子里种了一大片月季,红的白的开得热热闹闹。她把东厢房收拾出来,地面抹得平平整整,门槛锯掉了,方便轮椅进出。念念在地上爬来爬去,揪月季花瓣往嘴里塞,我妈在后面追着喊小祖宗。
我在村里办了一个小的手工坊,带着几个留守妇女做手工布鞋,网上开了一个店铺,生意慢慢做起来了。订单多的时候,大家围坐在院子里,一边纳鞋底一边聊天,说的都是东家长西家短。有时候她们说到兴头上,忽然想起我在旁边,声音会猛地低下去,偷偷拿眼睛瞟我。
我知道她们在避讳什么。
“没事。”我低头缝着一只虎头鞋,线在指尖绕来绕去,“你们说你们的,我早不在乎了。”
真的不在乎了吗?
半夜醒来,听着窗外的虫鸣,看着身边念念熟睡的小脸,偶尔还是会想起一些事情。想起那个人蹲在轮椅前,把我的手握住。想起他说“我不在乎”。想起产房外面他抱着念念,眼泪掉在襁褓上。
那些眼泪是真的吗?
应该是真的吧。至少掉下来的那一刻,是热的。
今年清明节,我带念念去给她外公上坟。我妈走在前面,背篓里装着香烛纸钱。念念三岁了,扎着两个小揪揪,蹦蹦跳跳地跟着。她问我,妈妈,外公在哪里呀?
我说,在天上看着你呢。
她又问,那爸爸也在天上吗?
我妈的脚步顿了一下。
我把念念抱起来,亲了亲她的脸蛋:“爸爸在地上,但是他不跟我们在一起了。”
“为什么呀?”
“因为妈妈太厉害了,他跟不上。”
念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搂着我的脖子说,那我跟着妈妈,妈妈慢点走。
好。
妈妈慢点走。
轮椅的轮子碾过田埂上的野草,发出细细的沙沙声。远处的麦田绿油油的,风一吹就翻起一层一层的波浪。我抱着念念,看着那片绿色一直铺到天边,忽然觉得,这日子其实也没那么难过。
后来有一天,我在县城办事,远远看见一个人影,身形很像他。心脏猛地缩了一下,手指下意识攥紧了轮椅扶手。
人影走近了,不是。
是个陌生人,冲我点点头,擦肩而过。
我停在路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阳光照在脸上,暖暖的。
念念在我腿上睡着了,嘴角挂着一滴口水。我低头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顾衍舟,你知道吗?
你当年说的那句话不对。你说我的人生完了。
可是你看——
我的念念会叫妈妈了。
我的手工坊这个月接了三百个订单。
我学会了自己上下轮椅,学会了单手抱孩子,学会了在深夜里把眼泪咽回去。
你教我的最后一件事,就是这世上没有谁真的离不开谁。
轮椅的轮子继续往前转。
前面是菜市场,卖豆腐的大婶正在吆喝。旁边是邮局,绿色的招牌掉了一块漆。再往前是汽车站,一辆大巴正缓缓开出站台,卷起一阵灰尘。
灰尘落下来的时候,阳光重新照过来。
我推着轮椅,穿过那片阳光,往家的方向走。
念念醒了,揉揉眼睛,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妈妈。
“嗯。”
“妈妈,我们回家吗?”
“回家。”
轮椅的影子被太阳拉得长长的,投在水泥路面上。影子里的我,抱着影子里的念念,一直往前,一直往前。
风在吹,心在跳,路在走,天在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