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大宝记得。
他是个聪明孩子，之前的很多事他都记得。
可他仍旧不想再吃鸡爪。
那太丢人了。
即使他现在看到灶台上盖着的没吃完的鸡爪忍不住口水直流，他也不愿意再吃上一口。
好像所有让他觉得没面子的东西，他统统都要舍弃掉。
即使这些让他‘丢脸’的东西曾经帮助过他。
乔若芙看不下去他这么小的年纪，思想就已经被扭曲成了这个样子。
她蹲下身和江大宝平视，一字一句的说：“那个时候我们难得吃一顿肉，哪怕是吃肉，也只能吃最便宜的鸡爪肉。”
“你说以后长大了一定要让我吃上精贵肉，可当时我是怎么说的？”
“我告诉过你人不能忘了自己的来处，不可以忘记初心，吃这个是被人笑话，可在我们最穷的时候是它帮我们改善了生活。”
“我们没必要嫌弃它，它贵或贱只是人类给它赋予的价值观点，是偏见，它给我们补充营养，我们难道还要反过来踩它一脚嫌它下贱？”
“而且你嫌弃的是肉吗？不是吧，是那段不想去回忆，不想面对的，被旁人笑话的苦日子吧？”
“大宝，我说过，真正内心强大的人不会以自己曾经遭受过的苦难为耻……”
一番话扎了一大一小两个人的心。
句句都没提江耀，可江耀就是觉得乔若芙在拿话点他。
谁让他也不想去回忆曾经自己最落魄的时候。
他冷声打断：“够了，你在这儿为难孩子有什么意思。”
“当年、当年，你就爱提当年，可连大宝一个孩子都知道当年的事已经过去了我们都要向前看！”
“他一个孩子，有野心、有主见追求更好的东西有错吗？”
“什么不忘初心，什么是初心？非得记着你的好，记着当初一分钱掰成两瓣花有多难，记着以前的日子受过多少白眼过得有多猪狗不如才叫不忘初心？！”
乔若芙冷眼看他跳脚。
这种被说中了心事又死不承认的狼狈看起来特别可笑。
她一针见血道：“所以你们父子不约而同的不要我了啊。”
他们忘了初心，而她却是他们曾经想为之奋斗的初心。
他们早就不想面对她，不想要她了。
或许在他们的心里，她代表的就是那一段仿佛只有她自己记得的苦日子。
乔若芙曾经认为那是相濡以沫，可对于这两父子来说……是不堪回首的往事，是想要抛弃抹除的耻辱。
他们从一开始三观就不同，也难怪会走到这样分崩离析决裂的地步。
看着那两父子乍青乍红的脸色，乔若芙不在意地笑了笑。
“日子好过了，你们开始嫌弃我了，明明是你们变了，却要给我一口接一口地扣上黑锅。”
“好像只有这样才能从道德上谴责我，推卸责任说是我不好，是我给脸不要脸，你们关心我、负责任、给我台阶下……呵。”
不过是想把她重新拖回地狱，无视她的痛苦和挣扎，只稍稍施舍给她所谓‘高水准’顿顿肉的生活，就能让她重新成为食物链最底端，继续当她的黄脸婆老妈子罢了。
他们会愧疚吗？被翻旧账的时候或许会愧疚吧。
可相比起愧疚，更多的大概是被戳中心思的恼羞成怒吧。
看着丢下一句‘你别后悔’就带着孩子大步离开的江耀。
背影仓促又狼狈。
乔若芙摇头笃定：“我永远都不会后悔。”
“只盼着你也不要后悔。”
……
江耀领着大宝回到江家的时候，两个老太太还在吵。
乔玥珊正站在门口躲清静，见人回来了赶忙迎了上去。
“姐姐那边怎么样？你没和她吵架吧？”
“她肯定不是故意的，离了婚日子过得不好拿孩子撒气也是可以理解的，咱们多包容包容。”
江耀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径直越过她走到屋里。
两个老太太还在那儿吵，见他回来不约而同的边吵边偷眼看他。
江耀就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绕过她们进了里屋。
就像乔若芙说的，所有人的小心思难道他不知道吗？
不是。
他其实全都看得明白。
他只是想丢掉曾经最落魄时的回忆，丢掉见过他最落魄的样子的乔若芙。
他只是享受像现在这样所有人都要看他脸色，围着他，讨好他的生活。
他错了吗？
人想要过得好，想扬眉吐气让以前看不起他的人后悔，错了吗？
是乔若芙看不破。
乔若芙清高，说什么不忘初心，呵，什么是不忘初心？
清高到日子越过越回去，开始吃起鸡爪子就是不忘初心了？
那这么一看不忘初心也不是什么好事情。
他是对的。
江耀眼神幽深地看着端着洗脚水进来的乔玥珊，嘴角不易察觉地勾出快意的弧度。
没错，他是对的。
“乔若芙一定会后悔。”
听到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乔玥珊试水温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蹲在江耀面前，抬起头故作天真的问：“耀哥哥你说什么呢？姐姐后悔什么？”
江耀还没说话，江大宝先气鼓鼓开了口：“妈妈一定会后悔今天不和我们一起回来！”
父子两个的自负一脉相承。
都被戳伤了脸面，所以现在都有些气急败坏。
江耀赞许道：“没错，大宝说的对，她一定会后悔，后悔到来讨好我们，求我们再给她一次台阶让她回来。”
江大宝哼了一声跑了出去，嘴里嘟嘟囔囔：“最讨厌妈妈了！”
父子俩自顾自说着话，谁也没有注意到乔玥珊忽然变得难看的脸色。
给江耀洗完脚，乔玥珊端着水盆出去倒水。
那边，张秋来被江老太太气得肝疼，正站在院子里透气。
见女儿出来了，她眼珠子一转凑过去小声打听：“怎么样？江耀刚才去找乔若芙，俩人打起来没？”
她那个继女她了解，泼妇来的，不愿意受气，一言不合就能上手打人。
她以前都是避着那泼妇走的。
刚才见江耀怒气冲冲的就出了门，想也知道是去找乔若芙算账去了。
要不是江老太太跟条疯狗似的一直咬她，她早跟过去看热闹了。
她不问还好，一问，乔玥珊嘴一瘪，眼瞅着泪花都出来了。
把张秋来吓了一跳！
“怎么了？江耀和乔若芙没干赢，回来迁怒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