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签蔻的消息发出去，巫莹盯着面前的桌子看了很久，期待南枫的回复。
要不要逃避做首领这件事的优先度，排在迫切想见对方一面后。
就在这时，她突然感受到身体的异常。
意外比预期来得更快。
像是浑身的血液都被装进沙漏，缓慢往下淌。
她的手指不受控制的发抖，背上落下重物，整个人半扑在桌前。
那些从她出生里便长在骨髓里的天赋，像是被堵住了，熟悉的东西在变得遥远。
草药的药性，配方的平衡，鼎里的火候……
这些她闭着眼睛都能感知到的东西，正在变成一片模糊。
“铛——”
“铛——”
“铛——”
沉闷的铃声响起，在族地上空回荡。
正在捂着胸口，大口呼吸的巫莹抬起头，努力往巫渺住所的方向看去。
这是首领死亡的丧铃。
结合自己身体的异样，她意识到巫渺已经死亡，诅咒正在转移到她身上。
顾不得南枫还没回复的木签蔻，巫莹赶忙试图起身。
但当她站起来，迈出第一步的时候，忽然发觉膝盖酸软无比。
她扶住桌沿稳住，但身体还没适应目前的状况，脚像踩在棉花上，找不到着力点。
于是她整个人往前栽下去，膝盖磕在地面上，闷响一声。
手掌撑在地上，粗糙的石板磨着她的掌心，凉意从地面渗上来，沿着手臂往上爬。
生命力消失的副作用正在显现，她想撑着站起来，手臂却使不上力，像被人抽掉了骨头。
趴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石头，听着丧铃一声一声地响，巫莹的眼泪终于不受控制的大颗大颗滚出，在地上洇开深色的圆点。
她想，为什么是今天。
为什么是今天？
为什么是今天？？
为什么是今天！！！
刚刚她还在首领的住所里，那些炼药师围着床，说首领的生命应该还可以再撑几天。
她明明看到南木首领用天赋又提供了一次生命力，首领还有力气开口让她回去休息。
为什么事情突然变成现在这样？！
这时，门被猛地推开。
巫地衣站在门口，风从她身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哗啦啦地响。
她身后还有几个炼药师，都是巫莹熟悉的面孔。
看见巫莹趴在地上，肩膀发抖，所有人都停住了。
她们知道，诅咒转移到巫莹身上了。
巫地衣第一个反应过来，蹲下来解开身上的斗篷，披在巫莹身上。
斗篷还带着她的体温，但巫莹感觉不到。
她抓住巫地衣的胳膊，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带我去见首领。”
巫渺死后，巫莹在所有炼药师的眼中已经是首领。
但巫地衣知道她话里的意思，也没有提醒她说错了，反而一把抱起她。
“我带你去。”
巫渺的住所附近围满了炼药师，以及其他听到丧灵前来的部分种族首领。
明明是黑夜，各种灯光和火光却把半边天映成橘红色。
巫地衣避开他们，没有走正门，抱着巫莹绕到住所后面，从一条窄巷子穿过去，推开一扇虚掩的小门。
屋里很安静，外面的喧嚣被道具隔住了。
这里比巫莹不久前来的时候空旷很多。
手札，图纸和各种桌椅被全部收起来，只剩下一张床。
平日里和巫渺关系好的炼药师都站在床尾，低着头。
灯光又少又暗，只有床头那盏光晕昏黄的照着床上瘦得几乎看不出人形的身体。
巫渺闭着眼睛，眼窝深陷，皮肤薄得像一层纸，贴在骨头上，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
被子盖到胸口，已经完全没有起伏。
南宿坐在床边，白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手指和巫渺交握在一起。
在巫咸一族的习俗中，炼药师一辈子与草药打交道，和这些植物乃是同根同源的存在。
草木凋零，落叶归根，从无悲伤可言，是自然之喜，是生命的循环。
炼药师的死亡被视为成熟与奉献的时刻，如同果实从枝头落下，种子回归泥土。
生者的喜悦而非悲伤，才是与这个循环匹配的情绪。
如果让死者沾上眼泪，那她死亡后回归自然的能量长出的草药便会是畸形的，将来无法长大。
南宿知道这个习俗，所以即使眼睁睁看着巫渺闭眼，眼眶里全是水光，也没有一滴掉下来。
即使知道巫渺并不是自然死亡，而是因为鬼族的诅咒才提早结束生命，习俗让周围的炼药师们同样不敢轻易掉泪。
巫莹被抱到床边的时候，看着她闭着眼睛的样子很安静，像只是睡着了，眼泪又不受控制的涌出来。
这张脸她太熟悉了，从小看到大，闭着眼睛都能画出轮廓。
一旁的巫地衣手忙脚乱地用斗篷的边角擦。
“不能哭，看一眼我们就回去。”
但巫莹的眼泪根本擦不完。
它们从眼眶里溢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前人的死亡，自身的命运，未知的将来，全部搅合在一起，让巫莹想伸出手去碰巫渺。
但指尖还没有触到那张脸，过于激动的情绪让她眼前一黑，手忽然垂下来，整个人往前栽去。
在意识彻底消散前，她听见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听见东西被碰倒的声音。
那些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像沉进水里，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