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墩堠军?狗都不当!”
同一时间,营左村,侯大志将一颗花生送进了自己小女儿的嘴里。
他的媳妇儿江氏从菜里扒拉出一条肉丝,放进身旁的儿子碗里后对着侯大志开口道:“你不是一直想当战兵?继业,你再给你爹说说那村口的告示上都写了什么?”
“哎!”
侯继业应了一声,将筷子放下,然后说道:“爹,那告示上写了,韩大人要目募练墩堠军,壮武营自愿去的,提战兵序,授墩长,管五个人,饷提二成。”
侯大志倒是不太在意告示上写了什么,反而对着自己的儿子问道:“继业,那告示上写的字儿,你都识得?能看懂?”
侯继业昂起脑袋:“能看个八九不离十,营学里的先生都教过咧!”
那梗起来的脖子昭示着他现在心中是有多么的骄傲。
江氏笑着抚着侯继业的脑袋。
对过儿的侯大志也咧开嘴:“我儿出息咧!争气咧!你老子我大字不识一个,到了你这,也不知哪路祖宗显了灵,今年得多上点香!”
他将酒盅里廉价的烧酒一饮而尽:“继业,在营学里好好学,给你老子我考个状元回来,老子就是死也值当了!”
“显着你长了一张嘴了?!”江氏嗔怒地瞪了他一眼:“净说些四六不着的胡话!”
侯大志嘿嘿笑着,用手亲昵地捏了捏身旁闺女的脸蛋儿,兴许是喝的有点多了,下手没个轻重,他闺女被他捏的痛叫了一声。
视一双儿女比性命还重要的江氏顿时就不乐意了,倒拎着筷子对着侯大志的手不断敲打。
一家子热热闹闹地吃完了饭,哄了两个孩子睡了以后,江氏在外间洗碗,而侯大志在封火焖炕。
“哎!跟你说正事,你净整那些没用的,之前问你的话还没回呢,你不是老想当战兵?继业不是将那告示上写的给你说了,只要愿意去,不仅能多拿银子,还能进战兵营,眼下不就是个好机会?”
侯大志将灶坑里未燃尽的柴禾挑拣出来,又将烧成炭的柴禾用烧火棍打碎铺匀,随后用铁板堵上了灶坑口,只留一条小缝。
缓慢且持续的燃烧能够让火炕整宿都保持一定的热度。
“方才我不是说了嘛,墩堠兵,狗都不当!”
“为啥不当?!捱着家近,不用东跑西颠的。那些鞑子跑来乐亭的时候,吓死个人!我当时就想啊,你出征在外,就要跟这些人拼命,心里就不踏实,老是提心吊胆,揪着难受。”
江氏将碗摞好,转过身看着侯大志蹲在灶坑前的背影:“当家的,我跟你说,你就当这个墩堠军,全当为我们娘仨着想了。”
“你这娘们,咋就听不懂话呢?当了墩堠军,一辈子就窝在那破墩子里出都出不来了……”
“出不来就出不来呗,咱们一家人平平安安的,图个稳当,有什么不好?”
“你们娘们就是头发长见识短,跟着韩大人才有立功的机会,要是去墩子里……”
“哎哎……耳朵,耳朵!”
“说谁头发长见识短呢!”
江氏拧扭着侯大志的耳朵,骂道:“肘,跟我进屋!老娘这就跟你比比长短!”
……
“大人,各村都已经派人贴了告示,也有巡检去知闻,可惜,除了几个老头子愿意去当墩堠军以外,青壮无人愿往。”
乐亭军衙正堂,听到承发房的老文书的回报以后,韩林负手看向墙壁上的舆图,这幅舆图是新绘制的,范围涵盖乐亭、滦州、迁安三县的山川,正是韩林所辖的滦河路防区。
地图上滦河的沿途已经被密密麻麻的细钉钉满,每个钉帽上挂着细细的布条,上面用黑墨写的是墩台的名称,用红墨写的是军堡的名称。
弘治七年定制:平缓段十里、津渡隘口五里设一墩,驻兵十人,五里一小台,驻军五人,除了墩台以外还有军堡驻兵三十的军堡进行派遣。
滦河路整个墩台共计约三十座、军堡十二座。
原来驻守在这里的,都是卫所兵,这些人非老即弱,别说防御一地了,就是种个地体力都跟不上。
墩台、军堡的设置不是没有道理,它能快速传递敌情并就地组织防御。
然而法久必弊,在创立了二百余年以后,卫所墩堠军已经彻底败落,军官们不仅吃空饷喝兵血,还将这些墩堠军视同奴隶一样无偿差遣,导致墩堠军纷纷逃亡。
也正因如此,不管是闻香教在畿辅死灰复燃,还是建奴劫掠永平,原本的墩堠军没有起到任何实质性的作用。
所以韩林决定将这些人全部裁汰掉,给他们安排一些力所能及的活。
一条滦河,将三地串联。是韩林防区当中输运、经济与防御的命脉,韩林不仅不打算废弃沿滦的墩台军堡,反而打算兴修重建,并派遣兵丁进驻。
三十个墩台、十二个军堡,总计需要六百的兵力。
然而,这想起来就嘬牙花子的难题。
墩台军堡要兵、三县戍守要兵、曹变蛟的游击营要兵、大营也要兵,他又不会撒豆成兵,哪里变出这么多人来?
因此,韩林一方面准备去临近的州县募练新兵,然后补充进墩堠军的序列,另一方面准备从壮武营当中则选出一批人,充当底层的军官,以老带新。
原本韩林以为一听到能被授战兵衔,壮武营卒们会趋之若鹜。
然而理想是丰满的,现实是骨感的,他抛出来的这一项章程,根本就无人自愿报名。
但要是强制指定谁谁去当墩堠军的话,又会对士气造成无法挽回的伤害,那就是得不偿失了。
有什么办法既能达成自己的目的,又能让被调往墩堠军的壮武营卒毫无怨言呢?
韩林对着舆图冥思苦想了足有半个时辰之久,忽然间脑海当中灵光一闪。
一个让后世无数牛马闻之色变、唾骂不休的词汇在脑海当中浮现。
韩林的脸上浮现出了一副十分奸诈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