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需库封了三个月,今晚却还在领药。
周朗说这句话时,声音不高。
可站在车旁的程远山,还是听见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书。那张纸被雨气泡得发软,边角却平整得很,像刚从书案上裁下来不久。上面盖着兵部的朱印,印泥鲜红,连一点干裂都没有。
程远山捏纸的手指一顿。
周先生,他道,文书上的日子,兴许是抄错了。
抄错一年?
周朗抬起头,脸上全是雨水和烟灰。他把文书接回来,用指甲在落款旁轻轻刮了一下。
纸屑卷起来,露出底下一道很淡的水纹。
三根横线,中间压着三个小点。
和刚才从火盆里抢出来的军需纸,一模一样。
这纸是隆兴三年五月的旧制。周朗道,隆兴四年以后,兵部换了纸。库里若是旧文书补录,应该用旧纸。可这封调令是新纸,墨也是新墨,落款却写着去年。
童九站在车辕旁,袖口已经被赵恒扯破。他鼻梁肿起,血沿着人中往下流,滴在灰布衣襟上。
他没有去擦。
军中换纸,地方未必跟得上。童九说,一个纸张而已,能说明什么?
周朗低头,又在文书背面摸了一遍。
说明你们赶得很急。
童九看着他。
急到连纸都没挑对。
这话说得平平的,赵恒却在旁边咧了咧嘴。
这账,比鬼画符还讲规矩。他把药包往车上一拍,你们倒好,字能写错,纸能拿错,连车底的泥都懒得换。就这还敢来骗俺们?
童九的视线落在赵恒手背发白的伤口上,停了片刻。
卫渊注意到了。
这人看伤口的时间太短,短得像只是随便一瞥。可他盯的位置偏偏是皮肉翻开的地方,不是刀柄,也不是赵恒的脸。
在找下手的地方。
卫渊伸手按住腰间玉佩,玉石被体温捂得有些暖。这个动作他自己都没察觉,等指腹摸到玉佩边缘时,才慢慢停下。
程将军。
程远山看向他。
把军需库封了。
程远山没有接话。
旧屯外的风把车帘吹得哗啦作响,药材的苦味一阵阵往外冒。那味道和第三库里飘出来的一样,苦得发灰,闻久了喉咙发涩。
摄政王,程远山压低声音,封军需库不是小事。军中缺药缺箭,若传出去,怕是要乱。
我没让你替我抓人。
卫渊将那张文书递回去。
你只需查一件事。封了三个月的粮号,为什么今晚还在领药。
程远山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这句话给足了退路。
查账,是军务。拿人,是卫渊要做的事。只要军需库里没有问题,程远山可以说自己只是奉命核验;若真查出问题,他也能把责任推给下面的人。
人到了这个位置,做什么都要给自己留条能走的缝。
来人。
程远山咬了咬牙,转过身。
传我军令,封潼关军需库。库门、后墙、东侧水道,全都封死。没有我的手令,谁也不许进出。
他身后一个年轻校尉应声领命,刚转过身,童九身后的两个药徒便往后退了半步。
退得很轻。
鞋底碾过泥水,发出一声细微的咕叽。
赵恒抬眼看过去。
想去哪儿?
那两个药徒停住了。
其中一人伸手摸向腰间。赵恒没有拔刀,抬脚踢在他膝盖内侧。那人腿弯一软,差点跪进泥里。赵恒顺势揪住他的后领,把人拖到车边。
别急着走。赵恒说,今晚大家都忙。你们也留下帮忙,搬搬药包,数数铜针。谁要是嫌累,俺可以替他松松筋骨。
那人脸色发白。
赵恒的手背还在往外渗血,包扎的布条被药车边缘蹭开了一点。他像没看见似的,又把布条往手腕上缠了缠。
俺不怕疼。
他说完,伸手拆开一包苦参。
药粉迎面扑出来。
赵恒闭着嘴忍了一下,下一刻便被呛得弯下腰,眼泪顺着脸往下流。
咳……咳咳!这药怎么长眼睛呢?
周朗往旁边挪了挪。
卫渊也退开半步。
赵恒咳得脸都红了,仍旧不肯承认是自己倒霉,拿袖子擦着眼睛:都看什么?俺这是试药。试药懂不懂?
童九愣了一下。
世上竟还有这样的人。
卫渊瞧见他那一瞬间的松懈,开口道:把他捆起来,带去军需库。
童九立刻抬头。
我可以带你们找甲三十六。
你知道甲三十六在哪儿?
知道。
那就走。
卫渊没有问他为什么愿意带路。
童九也没再说。
他知道,到了这一步,不说话比说话更容易露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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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井下面的水已经漫到高明腰间。
井水很冷,冷得腿脚发麻。高明靠着砖壁,手里那截木炭已经被水泡得发软,稍微用力便碎成黑渣。
他低头看着掌心。
一道反向刻痕还没划完,只留下半个斜口。
前面有人拖东西。
咯。
咯。
这次声音不再像车轮撞石头。里面夹着铁链拖地的摩擦声,时断时续。水面也跟着泛出细细的波纹,一圈圈撞到井壁,又退回来。
高明把短刀横在身前。
左肩疼得厉害,伤口泡过水以后,边缘像裂开了一张嘴。他用牙咬住布条,单手将肩头重新缠紧。布条已经湿透,根本勒不住,只能勉强压住往外冒的血。
他没有骂人。
骂了也没人听。
井底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铁栅上面又落下了什么东西。
高明抬头,望不见井口,只见一小块灰白的天。那点天被铁栅切成四方,雨后的云从上面缓缓飘过去。
刚才还有人。
现在没有脚步声了。
有人把他封在这里,却不急着杀他。
这就不太像灭口。
高明伸手摸向井壁下方的刻痕。湿泥被水泡松,他用刀尖一点点撬开。砖缝里藏着一块薄铁片,铁片边缘磨得很光,显然经常有人碰。
他将铁片拔出。
后面没有砖。
是空的。
一道窄缝藏在泥墙后,宽处只够一个人侧身挤过去。冷风从里面钻出来,带着铁锈、油脂和一股发馊的湿布味。
车轮声就在里面。
高明把木炭塞进怀里,俯身钻入窄缝。
肩膀刚擦过去,伤口便被砖边勾住。布条撕开,疼得他眼前黑了一下。他停了片刻,手指摸到一块凸起的砖,借力往前挪。
再走两步,脚下碰到铁轨似的东西。
不是铁轨,是两条埋在石槽里的铁条。铁条上全是积水,边缘磨得发亮,能看出小车常年从这里经过。
高明将手掌贴在地面。
有震动。
很近。
他退到一侧,熄了手里的火折子。
黑暗压下来,耳朵反而清楚了。
铁链拖地。
车轮转动。
还有人喘气。
一道影子从暗道深处慢慢过来。车很小,像是用旧门板改的,底下装了四只铁轮。车上扣着三只铁笼,笼外盖着破油布,油布上沾着黑褐色的污迹。
高明躲在石壁旁,等车经过。
最前面的铁笼忽然动了一下。
里面的人抓住栏杆,手指瘦得只剩一层皮。那人没有大声喊,只把脸贴到油布缝里,低低地问:
外面……来的是卫家的人吗?
高明没有回答。
车夫还在前面拖车,似乎没听见。
铁笼里的人又问了一遍。
是卫家的人吗?
高明抬起短刀,用刀背在墙上敲了三下。
笃。
笃。
笃。
这是第三库的换班暗号。
铁笼里立刻回应。
笃、笃、笃。
紧接着又多了一声。
重重的一下。
咚!
高明皱了皱眉。
这不是换班。
是求救。
他伸手扣住铁笼栏杆,往旁边一扯。铁条纹丝不动,反倒震得他肩膀发麻。锁头是新换的,锁眼里填过油,钥匙孔旁还刻着一道细小的弯月。
不是军库的锁。
高明从靴筒里摸出一枚薄片,插进锁眼。薄片刚转半圈,车前方的人忽然停住。
暗道里静了一下。
声音从前头传来。
高明没有出声。
车夫往后退了一步,脚踩过积水。另一边,第二只铁笼里传来压抑的咳嗽,咳声很轻,却牵动了整条暗道的回音。
车夫拔刀。
高明看见那道刀光,身体已经先动了。
他侧身贴墙,等刀锋擦过来时,短刀从下方挑起,卡住对方手腕。车夫力气不小,刀势被挡后,另一只手立刻抓住高明肩头。
高明的伤口被按中,眼前一阵发白。
他没有和对方硬扛,膝盖顶住车夫大腿内侧,短刀顺着腕骨往下一压。
咔。
那人的手腕软了。
刀掉进水里。
车夫张口要喊,高明抬肘撞在他喉结下方。那人闷哼着跪下,双手捂住脖子。高明绕到他身后,用刀柄压住后颈,将他整个人按进浅水里。
水花溅起来,落在高明脸上。
他喘得很慢,胸口却止不住起伏。
炼气修为在这种地方没什么好倚仗的。肩上带伤,水又没到腰,动作稍微大一点,腿肚子就开始发酸。若是再来两个,他未必能护住这三只笼子。
钥匙。
高明抓着车夫的头发,将他从水里拽起来。
车夫咳出几口水,盯着他不说话。
高明抬刀,在他耳边的砖壁上轻轻划了一下。
砖屑落进水里。
钥匙。
车夫还是不答。
笼里那名求救的人忽然抓住铁栏,声音发颤:他没有钥匙。钥匙在第三门。
第三门在哪儿?
那人咬了咬牙。
前面……过两个岔口,左边有一盏死灯。灯下面,数第三块砖。
高明看了他一眼。
你叫什么?
铁笼里的人沉默很久。
我叫……严鹤。
原籍?
那人笑了一下,声音干涩。
没有。
高明握刀的手停了停。
没有原籍?
我已经死过一次了。严鹤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死人衣服,三年前就死了。族谱上有我的名字,坟里有我的木牌。活着的人不该再回来。
高明没有继续问。
他从车夫腰上摸出一串铜牌,果然没有钥匙。铜牌上只有数字,边角磨得发亮。三只笼子旁各有一道可拆卸的铁扣,像是这车从来就不打算在中途开门。
高明将那串铜牌塞进怀里,回身在砖壁上刻了一道短痕。
一道。
又一道。
他不能把这三个人留在这里。
可他也知道,自己不能拖着三只笼子回去。那条暗道不知通往哪里,前面还有两道岔口,井水正在上涨。
高明低头看了眼肩头。
布条又红了一大片。
先跟我走。
他对笼里的人说。
严鹤抓紧铁栏:你能开门?
现在不能。
那你带我们去哪儿?
高明看向暗道深处。
找钥匙。
他说得很平。
像是在说一件不得不做的杂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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潼关军需库建在城墙内侧,外墙用的是夯土,里头却铺着两层青砖。多年不见日光,砖缝里生出细细的白毛,灯火一照,像撒了一层盐。
程远山带来的人不多。
他不敢带太多。
军需库里存着整个潼关的粮票、军械和药材,若是有人趁乱放火,外头的人连救都来不及。况且今晚查的是自己手下的人,带的人越多,知道的嘴就越多。
库门刚开,里面便传来一股霉味。
账房副手胡三站在门后,手里捧着钥匙,脸色被油灯映得发黄。
将军,这么晚封库,是出了什么事?
甲三十六还在领药。
程远山说。
胡三眼皮跳了一下。
很快,又恢复原样。
甲三十六?那是废号。三个月前就停了。
所以才来问你。
卫渊走进库房。
他的靴底沾了旧屯的黄泥,踩在青砖上,一步一个湿印。库房里的人都低着头,没人敢看他。
只有童九抬头看了一眼。
他被两名军士押着,双手反绑,右腕因为赵恒那一拧已经肿起。可他走路仍旧稳,甚至还避开了地上的水洼。
卫渊看见了,却没有点破。
周朗已经在账房里铺开旧册。他先检查封库记录,再去看药材出入单。纸页受潮,翻起来很费劲,稍微快一点,纸边就会裂。
胡三在旁边说:甲三十六封存以后,偶有损耗,账上留下几笔也正常。
周朗翻到第三页,抬头看他。
损耗?
药材受潮,鼠咬,折损,总会有些。
每十日一笔?
胡三没说话。
周朗继续往下翻。
每次三十七份安神汤,三十七份干饭。三日一次,持续两年零七个月。胡副手,你们库里的老鼠,倒是比人还准时。
赵恒站在旁边,立刻接道:比俺吃饭都准。俺有时候忙起来,能少吃两顿。
周朗瞥他:你那是懒,不是忙。
俺打仗呢。
打仗也不能把饭碗踢了。
两人说了两句,库房里压着的声音稍微松了些。
胡三却脸色发白,伸手去拿账册。
这账是旧账,周先生看错了。
周朗将册子往自己这边一收。
我还没看完。
军需账册,非兵部验符不得翻阅。
胡三声音拔高了一点。
卫渊看了看四周。
兵部验符在这里。
胡三一怔。
程将军。
程远山站在门口,脸色难看,却还是上前一步,从腰间取下军符,放在账桌上。
胡三张了张嘴。
卫渊掀开甲三十六那一册,指着其中一列。
十日一领,三十七份药,三十七份饭。支出不大,正好不容易引人注意。可你们没算过一件事。
胡三盯着纸页。
什么?
药有消耗,碗不会凭空消失。
卫渊敲了敲账面。
第三库的饭役说过,药碗每日回收,碗底要压两片萝卜验药。你们若真是鼠咬损耗,为什么每次领药都连着领三十七只药碗?
周朗立刻低头去找。
果然,在附页最下面,另有一行小字。
药碗三十七,旧碗不回。
墨迹很淡。
若不是卫渊提起,几乎看不见。
胡三退了一步,后腰撞到木柜,柜门发出一声闷响。
这是账房抄错了。
抄错一回,叫疏漏。周朗道,抄错两年,叫有人教过。
胡三脸抽了抽。
你们没有兵部验符——
验符在桌上。
卫渊打断他,抬起眼。
你把账上的三十七张人嘴,叫出来给我看看。
库房里没人动。
灯芯烧得太长,火头不停往旁边歪。周朗伸手剪掉一截,火焰这才安稳下来。
胡三低头看着账册,嘴唇发抖。
我不知道。
那就叫知道的人来。
主簿不在。
谭满仓去哪儿了?
胡三不答。
卫渊把账册合上。
搜库。
程远山立刻下令。
军士分成两队,一队查药材,一队查账房。赵恒带着人去翻后面的杂物间,刚打开第三个木箱,便听见外面有人喊:
走水了!
火光从账房另一头窜起来。
胡三猛地转身。
赵恒比他更快。
一脚踹在火盆上,火盆滚进水沟,里头的炭火散了满地。赵恒又揪住胡三后颈,将他按在湿账册上。
胡三的脸贴着泥水,挣扎着骂道:你们私闯军库,这是犯上!
赵恒将他脑袋往账册上按了按。
俺不识几个字。
胡三挣得更厉害。
可俺识你这张想烧账的脸。
放开!
你先把账烧完,俺再放。
赵恒嘴上说着,按人的手却没那么重。胡三的鼻子被压出血,他仍旧留了点余地,没有把人脸真往碎砖上磕。
卫渊看了一眼火盆。
周朗,灰里有东西。
周朗端来铜盘,又找人拿细筛。
赵恒闻到药粉,立刻往后退。
这回俺不碰了。
你不是不怕疼?
俺是不怕疼,不是不怕苦。
周朗没理他,将灰烬慢慢筛开。半张粮票从灰里露出来,边缘已经烧黑,背面还留着一行字。
乙三十二转。
甲三十六收。
库房里安静下来。
程远山看着那八个字,脸上的血色慢慢褪去。
韩魁站在门边,手指扣住枪杆。枪杆上的木漆被他抠下一小块,他自己没有察觉。
周朗将粮票递到卫渊面前。
乙三十二,是当年的北仓旧案。
卫渊点头。
甲三十六,不是粮号。
他把那张粮票折起,目光落到账册上。
是转运号。
胡三突然不挣了。
赵恒察觉到不对,按着他的手又加重几分。
卫渊继续说:活人从乙三十二转出去,进甲三十六。到了甲三十六,原籍、姓名和军籍都会被改掉。最后用病死、战死、逃亡,填回原来的册子。
你们把人写死,再给活人换药。
胡三咬着牙道:我只是照章办事。
谁的章?
军需库的章。
军需库谁说了算?
胡三看向门外。
那里站着十几名军士,人人低头。没有人同他对视。
卫渊忽然明白了。
谭满仓不是唯一一个人。
这条线能续两年多,靠的不会只是一个副手。有人盖章,有人押运,有人改籍,有人负责在出事以后把证人装进药车。
是一群人。
也可能是一个组织,借着一群人的手做事。
童九。
卫渊转头。
你说甲三十六是给死人腾地方的活账。死人在哪里?
童九靠着墙,右手腕垂着。
地窖。
带路。
童九没有动。
你不是想查活人吗?
带路。
地窖里全是尸体。你们去了,也只能看见死人。
死人也有账。
账已经烧了一半。
那就看剩下的一半。
童九看了卫渊片刻,忽然道:摄政王,你不怕下面有机关?
卫渊说。
那还去?
所以只让你走前面。
赵恒在旁边咳了一声,差点笑出来。
童九脸色变了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捆住的双手。
我走不了。
腿没断,手暂时不影响走路。
我若走错一步,会死。
那你最好别走错。
卫渊让军士解开童九脚上的绳索,只留下腕上的麻绳,另一端交给赵恒。
童九走到库房最里面,抬脚踩在一块不起眼的青砖上。
砖面往下一沉。
墙边的木柜向旁边滑开,露出一道黑洞洞的石阶。
一股凉气涌出来。
带着腐木和药渣味。
周朗拿灯靠近,看到石阶两侧每隔十步便钉着一枚细铜针。铜针只有指甲盖长,针尾嵌进砖缝,表面被油脂涂过,仍旧没有生锈。
卫渊从怀里取出高明带出来的那块湿布。
布角上的针脚绕成半圈。
石阶旁的铜针,也正好组成半圈。
林婉母亲留下的蘅草记号。
不对。
卫渊盯着第二枚铜针看了一会儿。
布角上的针脚,半圈以后还有一个缺口。而石阶旁的铜针,在第三个转角处多出了一枚。
这是辨假印的记号。
也可能是提醒。
多出来的那一枚,不是机关。
是错路。
童九已经走到石阶中段。
卫渊没有跟下去。
童九脚步一顿。
怎么了?
你走的这条路,通往哪里?
地窖。
说实话。
童九没有回头。
就是地窖。
卫渊把湿布递给周朗。
拿火照着针脚。
周朗照了一会儿,脸色变了。
世子,第三枚针的位置不对。
哪里不对?
布上的半圈针脚,缺口在右。这里却多了一针,路要往左。
童九忽然转身。
赵恒手里的麻绳骤然绷紧。
童九借着转身的力道往后一撞,肩膀撞在赵恒胸口。赵恒退了半步,手背伤口被绳结一勒,疼得吸了口气。
童九趁这一下,朝石阶旁的墙缝踢去。
墙缝里传出细微的咔声。
卫渊一把抓住旁边的木架,横着挡在石阶口。
下一刻,三枚细针从墙孔中射出。
一枚钉在木架上,尾部还在颤。
另外两枚擦着赵恒耳边飞过,没入后头的木门。
赵恒摸了摸耳朵。
指腹上多了一道血线。
拿毒针扎伤口,你这医术,挺不讲武德。
童九没有接话。
他转身就往下跑。
麻绳拽住他的手腕,赵恒往后一收,童九脚下打滑,整个人跪在石阶上。石阶湿滑,他膝盖磕得发闷,仍旧顺势翻身,抬脚踹向赵恒腹部。
赵恒没有硬吃。
他侧身让开,抬膝压住童九大腿,手肘抵住对方肩胛。
童九手腕被缚,转不过身,便张嘴向赵恒手背咬去。
赵恒及时收手,另一只手捏住他的下巴。
又来这套?
他拇指压进关节,童九的嘴被迫张开。
一小块灰白色麻蜡卡在牙缝里。
赵恒把它抠出来,捏在眼前看了看。
你们这帮人是不是同一个师父教的?打不过就咬,咬不过就撞。能不能换点新鲜的?
童九喘着气,额头抵在石阶上。
放开我,下面的人会死。
卫渊听见这句话,往前走了一步。
童九抬眼看他。
你带我找的是死人。
卫渊的脚停在第二枚铜针旁。
可我真正要找的,是替死人续账的人。
童九的脸色沉了下去。
石阶下方很安静。
没有车轮声,也没有人说话。
可那种安静不像空。
像有人屏住呼吸,贴在墙后听他们说话。
卫渊抬手,让所有人停下。
他转身看向军需库后墙。
韩魁。
查墙厚。
韩魁走过去,用枪尾敲了三下。
前两下声音发闷。
第三下,里面传出空响。
咚。
韩魁抬头。
后面有夹层。
童九挣了一下。
赵恒把他按得更紧。
别动。你这人骨头也不比俺的手硬。
里面的人不是囚犯。童九道,他们没有身份。你们打开门,也救不了他们。
救不救得了,轮不到你说。
周朗从账房里拿来铁锤。
军士们围着后墙拆砖。
第一块砖取下来时,灰尘落了周朗一头。他咳了两声,仍旧用手护着灯,不让火苗被风吹灭。
第二块砖后面,露出一截木板。
木板钉得很死,钉头上抹了黑油。
赵恒拿刀柄砸了几下,木板只裂开一道缝。
韩魁接过铁锤。
他没有抡圆,先用锤尖沿着木板边缘敲了一圈,把木楔震松,再抬手砸向中间。
木板终于裂开。
里面传出一阵咳嗽。
不是一个人。
好几个人一起咳。
气味先涌出来。汗臭、霉味、病气混在一起,里面还飘着安神汤的苦味。
军士举灯照进去。
狭长的暗室里,挤着三十七个人。
有老人,有年轻人,还有两个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年。他们身上的衣服杂乱,有人穿着破旧军衣,有人套着死人才能穿的白布短衫。每个人脖子上都挂着一块无名铜牌。
他们没有立刻往外跑。
大多数人只是坐在那里,眼睛被灯光刺得睁不开。
门开了,却不敢信。
一个中年人慢慢抬起头。
他的头发剃了一半,鬓角还留着一块没有刮干净的青茬。他看见门口的韩魁,嘴唇动了动。
韩将军?
韩魁站在门外,没有回答。
中年人扶着墙站起来,脚踝上拴着一截铁链。
我不是早就死了吗?
韩魁的手从枪杆上松开。
你是……梁三?
梁三已经死了。
那人低头看着胸口的白布。
军册上写的,雨夜失足,落河。尸首没找到。
你怎么在这里?
我不知道。
梁三说完,身子晃了一下。
韩魁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他怕自己碰到的不是人,而是一笔旧账。
卫渊看着暗室。
三十七个人。
正好是账册上每次领药的数目。
这时,最里面一个瘦小的老人忽然抬头,看向童九。
又要换地方了?
童九没有回答。
老人笑了笑。
这次给我换个什么名字?上回叫我齐老六,再上回叫我逃兵。我这辈子没做过几件事,名字倒是用过不少。
周朗走进暗室,蹲下检查铜牌。
铜牌背面都有一道长痕。
转运。
有几块牌子的长痕上还沾着新油,说明这些人刚准备再换一次地方。
世子。
周朗从墙角搬出一只木匣。
木匣外面没有锁,里头却垫了三层油布。打开后,是一本薄薄的册子。
前面的名字已经被朱砂划掉。
旁边写着病死、战死、逃亡。
周朗一页页翻过去。
他的手渐渐稳了。
甲三十六,第一次收人,是天授十三年。
乙三十二转来的人,一共有三十二个。
卫渊道:三十二人?
不是。周朗摇头,乙三十二只是第一批。后来还有散户,名字不在北仓旧册里。三十七人,是现在还活着的。
梁七槐被军士扶到门口。
他看见那些铜牌,腿一软,险些跪下。
这就是活账。他低声道,人没死,牌不能销。人转了,才刻长痕。
周朗又翻了几页。
每一页最下面,都有一个很小的印记。
不是官印。
像一只收拢尾巴的狐狸。
他把印记拓到纸上,又取出太子一直握着的红眼玉狐。
两者放在灯下,大小不一,纹路却是同样的弯耳、尖吻,还有眼睛旁那一道斜刻。
太子站在门边,脸色比墙灰还难看。
是他。
他盯着纸上的狐头。
青狐不是传闻。
没有人催他继续。
太子咽了口气。
我曾替他传过三次话。
赵恒回头:你替谁?
我不知道他是谁。
太子捏紧红眼玉狐,指节泛白。
那时我还在东宫。有个内府的人会送来玉牌,叫我把话带给军中。说是父皇的意思,说是给某个将领的赏赐,也说过让某个人闭嘴。
你见过他的脸?
没有。
太子看着那枚狐头印。
但每次玉牌送来,背面都有这个。
卫渊没有追问。
太子愿意说这些,已经是第一次主动把自己从那张网里剥出来。
而且他看起来并不轻松。
有些秘密藏得久了,揭开时不会让人松口气,只会让人觉得身上少了一层遮雨的衣服。
封存。
卫渊对周朗道。
账册、狐头印、粮票,分三份。原件留在我手里,一份交程将军,一份送兵部。
周朗点头,从怀里摸出封泥。
他做事越来越细,连封泥都分成了三种颜色。
赵恒在旁边看了一眼。
你什么时候弄的?
下午。
你早知道会有三份证物?
我只是带得多。
这不还是早知道?
周朗瞪他。
赵恒摸了摸鼻子。
罢了罢了,你们读书人说话,绕得俺头疼。
卫渊走到木匣最底下。
那里还有一册名册。
比前面的册子厚许多,封皮却是新换的。边缘沾着湿泥,纸页下方有一点墨水晕开。
他伸手去拿。
周朗忽然道:世子,等等。
怎么?
这本刚有人动过。
卫渊停下。
周朗用竹夹挑开封皮,里面夹着一根细铜针。针尖朝外,只要直接翻页,便会刺进指腹。
不是杀人的机关。周朗说,针尖上有墨。
沾到手,会留下记号?
应当是。
卫渊看向童九。
童九靠在石阶旁,听到这里,闭上了眼。
他不再挣扎。
周朗拿布包住手,将铜针取出。随后翻开名册。
前面仍旧是那些被写死的人。
梁三。
齐老六。
还有几个名字,周朗认得,是当年北仓押粮册上被标为的人。
他一页页往后翻。
最后一页很新。
新得和那封假军令一样。
墨迹还没干。
周朗的手停在那里。
怎么了?
卫渊问。
周朗没有说话。
他把灯往前挪了挪。
纸面上只有三列。
原籍:北仓。
旧号:甲三十六。
新名:卫渊。
下面压着一枚狐头印。
印泥湿润,边缘还有一小圈未干的红。
卫渊指尖在玉佩上停了一瞬。
随即按住那张纸。
指腹沾上了墨。
墨色很深,带着一点松烟味。
周朗终于开口:这不是旧账。
我知道。
有人今晚才写。
我知道。
卫渊盯着自己的名字。
旧屯祠堂里那块铜牌,七道短痕,一道长痕。
废井里那半行刻字,甲三十六,卫——
不是卫崇远。
不是某个卫家旧部。
从一开始,那半个刻的就是他。
有人早就把他列进了这本名册。
不是要查他。
是要把他送进去。
他忽然明白了。
对方不是在等他来查案。
是在等他看见这一页。
暗室外,风从库门缝里灌进来,灯火被吹得东倒西歪。三十七个活人挤在墙后,谁也没有说话。
最里面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咯。
像有人在黑暗里,推走了另一辆车。
卫渊抬起头。
韩魁,封住库门。
程将军,带一队人守住地面。谁从北山道出去,先记住脸,再问话。
程远山握紧军符。
那地下呢?
卫渊看向童九。
童九睁开眼,脸上没有多少血色。
下面还有两道门。
通往哪里?
童九沉默了一会儿。
北仓。
石阶下方,忽然传来铁链绷断的声音。
哗啦一声。
暗室里三十七个人同时抬头。
童九却在笑。
不是得意。
而是终于等到了某件事。
卫渊盯着他:你笑什么?
童九低声道:
因为他们已经知道,你看见名册了。
说完,他猛地咬向自己的舌根。
赵恒一把捏住他的下巴。
想死?没那么容易。
童九被迫张着嘴,血从牙缝里渗出来。他看向卫渊,含混地说:
世子,今晚这辆车,拉的不是活人。
卫渊手指按在玉佩上。
那是什么?
童九没有回答。
地底又响起一声车轮摩擦石面的声音。
这一次,车轮没有往远处去。
它停在了他们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