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石台上接茬的,是个面容枯瘦、穿灰白道袍的老者,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双眼睛却亮得跟两盏小灯似的。
他叫周玄寂,半步朝元境修为。
他的实力未必是殿内最高的,可论起算计人,赫连烽拍马也赶不上他。
“赫连道友这话,说得轻巧。”周玄寂捻着颌下几根稀疏的胡须,嗓音尖细,像指甲刮过瓷面,“天鉴司拢共才几年光景不假,可秦乾这个人,诸位当真摸透了他的底?”
周玄寂往紫金交椅的方向拱了拱手:“钟离兄,我的意思很简单——秦乾这个人,不简单。他拿下安宁宗只要了‘共进退’三个字,没动安伯庸,也没抽安宁宗的根基,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人做事留余地,他要的是势,不是一时痛快。这种人最难缠,因为你摸不准他下一步往哪儿走。”
钟离恪指尖叩着扶手的节奏慢了下来,目光扫过殿内数十方石台:“周兄的意思是,趁他还没成势,先按死?”
“按死。”周玄寂点头,两个字说得干净利落,“在防范其他几方势力会出手相助的同时,直接对燕云城动手。”
周玄寂脸上那点笑收了个干净,声音沉下来:“燕云城那边……我亲自去。钟离兄你那边出两位半步朝元境武修,加上我,三人围杀,他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得把命留在燕云城。”
殿内又是一阵低语。
赫连烽捋了捋胡子,忽然咧嘴一笑:“周道友,你平时算计人是一把好手,动手可未必比我利索。这样,我跟你一块儿去。”
凌波仙子拂尘一摆,淡淡道:“仙灵谷出两人……”
钟离恪站起身,玄色蟒袍无风自动,殿内数十方石台同时微微一沉:“半月之内,我要听到天鉴司覆灭的消息。至于秦乾——”
钟离恪顿了一顿,目光落在周玄寂脸上:“死活不论。”
周玄寂躬身一礼,嘴角那点笑又浮了上来:“钟离兄放心,老夫亲手给他备一份大礼,保管他连天鉴司的门都出不来。”
赫连烽已经站了起来,赤红长袍猎猎作响,大步往殿外走:“我这就去点人。三天后,燕云城下见!”
凌波仙子拂尘一甩,化光而去,只留下一句:“我仙灵谷的人明日动身。”
数日后,燕云城。
晨雾刚被日头撕开一道口子,东城门的守军正打着哈欠换岗,卖炊饼的老赵头刚把第一笼屉掀开,白汽呼啦一下蹿起来,混着麦香飘了半条街。
可就在这当口,那白汽忽然不动了。
老赵头眨了眨眼,以为自己花了眼。
炊饼上的热气悬在半空,凝成一团,连风的流向都变了——从东边刮来的晨风猛地拐了个弯,贴着地皮往城外倒灌,卷着沙土和枯叶呼啦啦地退出去三丈远。
紧接着,一道赤红色的气柱从东南方向冲天而起。
那气柱粗有丈许,通体赤红,翻涌间带着铁锈与硫磺的焦味,升到半空骤然炸开,化作漫天红云压向燕云城头。
云层中隐约可见一尊披甲虚影,手持方天画戟,戟尖直指城中天鉴司衙署的方向。
城墙上几个修为低微的兵卒当场膝盖一软,扶着垛口滑坐下去,脸色煞白,连刀都握不住。
“半步朝元境,就是不知道是来自于何方势力......”天鉴司衙署后院,秦乾推开窗,眯眼望向东南方那团赤红。
赤红气柱尚未散尽,西北方又起变化。
一片灰白色的雾霭无声无息地漫过来,速度不快,却带着一股子阴寒透骨的凉意。
雾中隐隐绰绰立着十几道身影,为首那个身形枯瘦,灰白道袍被风吹得猎猎翻动,正是周玄寂。
他脚不沾地,离地三寸飘行,所过之处青石板缝隙里渗出细密的霜花,路边的野草连枯萎都来不及,直接冻成了半透明的冰丝。
更扎眼的是他身后那两团幽蓝色的剑光——仙灵谷的两位半步朝元境剑修已经到了,御剑悬在半空,剑尖朝下,每柄剑身上都盘绕着拇指粗的雷弧,噼啪作响。
秦乾的视线再往远扫,城北官道上,两辆青铜战车并驾齐驱。
战车不靠马拉,底座刻着密密麻麻的牵引符文,由十六名黄巾力士扛抬,车轮碾过路面时发出沉闷的轰鸣。
每辆战车上端坐一人,一个黑甲长枪,一个赤面铜锤,两人周身气机鼓荡如潮,头顶各悬着一道虚影,一虎一豹,张牙舞爪。
钟离恪派来的两位半步朝元境,到了。
三路合围,气息交织。
燕云城头原本晴朗的天空被切割成三块——东南赤红如烙铁,西北灰白如死灰,正北青铜色的战车灵光与那虎豹法相交相辉映,压得整座城的气机运转都滞涩了三分。
足足六位半步朝元境,即便是秦乾,都感受到了不小的压力。秦乾的眉心微微跳了一下。
就在秦乾思绪间,赫连烽的声音响彻在燕云城上空。
赫连烽的声音裹着赤红色的气浪碾过东城墙,砖缝里的白灰簌簌往下掉,几个刚爬上城垛想张望的兵卒直接被气浪拍回墙根底下,摔得七荤八素。
那声音粗粝滚烫,像烧红的铁块往冷水里一淬:“秦乾,可敢出来一见?”
“有何不敢?”
下一刻,秦乾的身影就出现在了燕云城上空。
“秦司主,你这胆子还真是够大的。”赫连烽说道。
“这又如何,别忘了,安宁宗他们都是我天鉴司的盟友,等他们赶到,你们就别想离开了......”秦乾说道。
闻言,赫连烽不由大笑出声:“如果你是打算等他们来,还是趁早放弃吧。他们那边,自有我宗门会的其他强者阻拦。”
此话一出,秦乾心中一沉。
如果真是如此,那就麻烦了。
足足六位半步朝元境,每一个都不是善茬。
若是只需要顾全自己也就算了,但燕云城可就在附近。
自己一旦选择逃离,燕云城很有可能会成为威胁自己的筹码。
可若是和他们死战到底,秦乾也没有太大的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