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法曈细看那几处,说:
“血朔的人若想混进去,就会从这种灰点走。
你这里还没长齐,像刚出生的孩子,外头的人把手从壳缝里伸进来,都够得着。”
“所以我让你来。
我出关后不会常在药王域。
这新世界还太嫩,得有人看着。
你眼毒,帮我把那几处灰点盯死。”李衍道说。
李法曈看了他一眼,说:
“我在,不会让人从灰点爬进去。”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
李衍道忽然说:“紫袍没死。你信吗?”
李法曈说:“我信。
那天我抓他时,他已经像一面空鼓。
真正要紧的东西早不在那壳子里了。”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那只装着紫烟的小瓶,“这烟,我追过了。
它最后往南去了,落点不散,像在血翼祖地旧祠北侧的一间偏房里。
那偏房前些日子住过一个源尊修士,叫血爻。
血照说,那人在族里待了快两百年,一直替老祖看旧祠。
半月前说出门采药,再没回来。”
“他还回来。”李衍道说。
“他若不回来,如何进你神国?”李法曈说。
两人没再往下说。
风从后山吹来,带着新草和旧雨的气味。
神界的天更蓝,蓝得几乎透明。
旧裂口在极远处只剩一条淡痕,像天空被极轻地划了一道。
之后几日,李衍道没有再出药王域。
他每日进水界珠,看新世界长大,看七品源脉如龙翻身。
界源司的人一批批进来,被四旺带着种下新的界源草。那草一入土便立得笔直,叶尖上凝着一点银光,像被露水洗过。
神庭新军将北地几个旧防区也犁了,草籽撒得极匀。
陆源尊在神庭中域亲自下地踩过一圈,回来说:
“这草能养人。神界有救了。”
玄冥没有下地,只站在田埂上,看那些草苗在风里极轻地动,好半天才说:
“我等了半辈子,只见过死人,没见过这样的绿。”
血照来得越来越勤。
他不再穿神子的繁服,只作普通修士打扮,常去灵田里帮忙。
李法曈有时会找他说话。
血照很坦荡,有问必答,不掩饰对血翼旧族的惋惜。
他说:“血朔做了错事,不是血翼的错。
可血翼也推不出一个干净的人。我来还。”
李法曈说:“还债不在一时。
你活着,才能让更多血翼人活着。”
血照点点头,没有说谢。
入秋那日,血翼祖地来了一队人。
其中有个叫血爻的源尊修士,背着几筐从南边采回的药材,风尘仆仆。
他向族里复命后,又向神庭递了名帖,说想入界源司学种界源草。
李法曈看到名帖时,正在旧亭里给新世界的灰点做标记。
他手指极轻地一顿,没抬头,只问递帖的人:
“此人可有什么旧伤?”
“有。早年被旧气熏过,一直未愈。
他说想入界源司,也是想离界源草近些,看看能不能养好。”那人回。
李法曈把名帖收好,说:
“让他来。我亲自分他一块地。”
等人走后,他起身朝药王域东边的小楼去了。
小楼里李衍道正和四旺对着一盘新出的灵植种子说话。
李法曈把名帖放到桌上,说:
“他回来了。”
李衍道抬眼,说:“我知道了。
按规矩办。给他地,给他活,让他自己跳出来。”
这一日,李衍道又进了一次新世界。
他站在新世界的海边,极目远眺。
那海从天边折过来,颜色极浅,像一片极薄的蓝布。
他听见身后草丛里有极轻的脚步声,像有人正沿着新开的小路往这边走。
是器灵。
它已长成半人高的三色小兽,踏草无声。
李衍道拍拍它的头,说:“这地方,以后会很热闹。
也会有人想从你这里咬一口。
你帮我看好门。”
器灵抬头看他,眼里极亮,像把新世界的海都装了进去。
......
血爻到界源司那天,是个大晴天。
他背着一只旧竹筐,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蓝袍子,脚上草鞋沾满南边的红泥。
人瘦,颧骨高,眼睛不大,看什么都先眯一下,像个常年在外赶路的老采药人。
界源司门口排着十几个从各域来的人,见他一个源尊修士亲自背着药筐来,都多看了两眼。
血爻也不在意,只把名帖递进窗口,便退到一边等着。
李法曈没让他等太久。
他亲自从里面出来,带血爻去东边新划的草药区。
那地方靠近新世界外沿,地是新翻的,土里混着一点从镇世印中引出来的细泥。
血爻一进药田就蹲下来,捏了把土,说:
“这土还生,种灵稻怕要烧根。
种界源草倒是正合适。”
李法曈“嗯”了一声,也不多话,把他领到一块靠水渠的空地前,说:“以后你管这片。
有什么不懂的,问管事的。
若缺什么,报上来。
种地这里没别的事,只一件,别乱走。
北边那片灰雾地还没清干净,沾上麻烦。”
血爻点头,放下竹筐便去挑水。
此后数日,血爻像长在了地里。
他每日天不亮就到,把新苗一株株扶正,又把水渠里的旧泥清出来,堆在田头。
旁人歇着他还在干,日落了也不走。
几日下来,连管事的都对他另眼相看,说这血翼来的修士很踏实。
李法曈听了没评价,只让阎的人继续远远盯着。
血爻后颈上确有一小块老皮,颜色微灰,和当年血朔身上那种活灰不同,像是旧年旧气留下的疤。
李法曈心里有数,这层皮下面盖着东西,可他不点破。
李衍道说得明白,要让他自己往门里走。
他们只要把门框摸清,等他伸手。
血爻确实在往门里走。
他先后三次向管事提过,想去北边那几片灰雾地看看,说他早年被旧气熏过,想试试能不能用界源草把旧气清掉。
管事没应,他便退回来,不吵不闹,只是每日在田头朝北望几眼。
后来李法曈故意让他去水渠下游送草种,他果然绕了半圈路,从北边灰雾地外经过。
那日黄昏,阎的人见他蹲在灰雾地外,把手插进土里,极久才抽出来,像把什么东西藏了进去。
夜里,李法曈把事情告诉了李衍道。
李衍道正在新世界的海边,手里托着镇世印,器灵伏在他脚边。
他听完只说:“他快摸到水渠下面那根线了。
那线连着新世界最外头的灰点。
他若把东西种下去,我们便看得更清楚。
让他种。”
李法曈点头,又说:“我担心他种下去之后,紫袍会从他这具身子里醒过来。
血爻现在还是活的,紫袍一醒,他就没了。”
李衍道说:“所以在他醒之前,你得让血照回血翼祖地,把那座旧祠看死。
紫袍要回来,必须用旧祠里的灰。
那灰一少,血爻这边就长不肥。”
李法曈应下,当夜便给血照发了讯。
血照回去后,很快便回了话。
旧祠外新长了一片灰藤,藤根极深,拔了又生。
他亲自带人昼夜清挖,又用血翼神血混着界源草灰把旧祠四墙全抹了。
那灰藤才慢慢枯了。
血照说,有人在旧祠北面偏房外偷埋过一包东西,挖出来一看,是半罐极腥的紫膏。
他问怎么处理。
李衍道传话,说东西先别动,放在原地,留人看着。
那紫膏就是紫袍从外面带进来的“灰种”。
他还会来取。
这一等,又是小半年。
血爻地里的界源草长得极好,碧油油的,叶片上的银光比旁边几块田都亮。
管事几次在众人面前夸他。
血爻脸上却没什么喜色,反倒一天比一天瘦,像熬了太久的油灯。
他时常在夜里咳嗽。
四旺听说了,托人送了几瓶清肺丹过去。
血爻把丹收下,没吃,放在床头。
李法曈知道,那不是咳嗽,是紫袍在肉里翻身。
血爻这具身子正被一点一点吃空。
可他还清醒着,还能说话,还能把地里的草伺候得整整齐齐。
只是他有时会一个人站在田埂上,朝血翼祖地方向望,像知道自己回不去了。
......
入冬前,李衍道决定去取旧裂口外虚空中的那块碎片。
他先闭了关,在水界珠内把四块碎片与七品源脉反复祭炼。
新世界的时间流速已能局部加快,像一条河分出几道支流,有的流得急,有的流得缓。
李衍道就坐在那几条支流交汇处,看水光交错,像在推演什么。
四旺进来送药时,常看见他浑身笼在一层极薄的银光里,那是时间法则在替他叠日子。
一天当几天用,一月当几年磨。
新世界里的灵田也借着时间加速,收了一茬又一茬。
界源司的人说,这地方像聚宝盆,插根筷子都能发芽。
话传到陆源尊耳中,他只笑了笑,说:
“盆再大,也得有人端得稳。
都别光伸手,得练好本命活。”
李衍道出关时,神界已落了第一场雪。
他找到李法曈,把旧裂口的事说了。
两人只带阎,趁着雪夜北上。
旧裂口像条冻在云里的旧痕,远看只是一线,近了才觉那地方冷得古怪。
雪落到裂口附近,都像被什么往外推,斜斜飘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