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臣落座,殿中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每个人都怀着各自的心事坐了下去,都不敢抬起头与余忠和杜贤两人对视。
余忠往前走了半步,声音温和得如同春日里吹过湖面的微风“诸位,十五日的秋收征粮已经结束。此次征粮关乎神明殿的兴建,关乎青木城未来的福祉,辛苦两位大人了。”说完,余忠的目光落在了梅晚舟与林昭两人的身上。
“梅大人、林大人,此次征粮由二位全权负责。如今期限已至,二位大人可否将征粮的结果向城主和诸位同僚禀报?”
梅晚舟缓缓起身,从怀中掏出那本用来记录粮食数目的册子,双手捧着,走到大殿中央,声音沉稳“启禀城主、余大人、杜将军。青木城秋收征粮已全部完成,各村共计上缴六百八十三石,请过目。”
六百八十三石。这四个字落下的瞬间,殿中的空气像是被冻住了一样。群臣的呼吸都在此刻停止了一秒,有人低下头,有人将目光移向别处,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余忠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的变化,仿佛这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他缓步走下台阶,来到梅晚舟面前,伸手接过那本册子,慢慢地翻了几页。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一下一下,像是倒计时。
“六百八十三石。”余忠合上册子,声音依旧温和“如果我记得没错,此次征粮的定额是七百石。梅大人,还差十七石。”
梅晚舟垂首,声音平静“余大人所言不错。实际征粮数额与定额相差十七石。其中,收粮期间仓库倒塌,压坏粮食十余石。鹰愁涧一带送粮队伍遭遇山贼,损失十五石有余。南境数个村子受灾严重,收成不足往年的三成,能凑出的粮食已是倾尽全力。下官已在册中详细备注,请余大人明察。”
“仓库倒塌?”杜贤的声音从高处传来“梅大人,仓库是你负责的区域,倒塌损毁是你的责任。鹰愁涧常年大雾,怎么可能有山贼到那里去劫粮?我看你分明就是狡辩!”
梅晚舟转过身,面朝杜贤,不卑不亢“杜大人,仓库年久失修,连日阴雨浸泡墙基,倒塌之前并无任何征兆。下官已派人清理废墟,所有损毁粮食皆有据可查。至于山贼,鹰愁涧送粮队伍的遭遇并非个例,此前南境七村亦曾遭袭,此事屠九一案中已有供述。”
“这已经是你早就准备好的说辞。”杜贤开口说道“你说的这些事情有没有人证?”
梅晚舟开口说道“那些村民和收粮时的那些杂役都可以作为人证。”
“好,将那些杂役全都叫过来!”杜贤开口说道。只是半盏茶的功夫,那些杂役就已经被叫来了宫殿之中。
杜贤神色严厉的看向他们,询问道“梅大人刚刚说仓库因年久失修,被雨水浸泡而倒塌可是真的?还是说是因为他们知道无法收齐粮食,故意将仓库弄塌?”
那些杂役见杜贤语气如此强硬,纷纷被吓的说不出话来。一旁的余忠面带笑容说道“你们尽管如实回答就好,”
“是……是”他们看着余忠和杜贤两人,心中涌出一种畏惧感,说话都变得磕磕巴巴。
“嗯?怎么?有什么不能说的?”杜贤的手此时架在了腰间的剑柄上,似乎下一秒就要拔出剑。
“是梅大人说的那样,确实是连日下雨,仓库年久失修才会倒塌。”杂役见状开口说道。
“你怎么知道不是他们自己搞的鬼?”杜贤开口说道,像是一种暗示,又像是一种压迫。
余忠伸手虚按,示意杜贤稍安勿躁。他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满朝文武,脸上的笑容依旧端端正正“既然他们都说是因为年久失修,那我们就姑且相信此事。”
随后余忠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那些杂役有的似乎连站都站不稳,颤颤巍巍地退出了宫殿。
“梅大人,你说的这些,本官都信。”余忠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仓库年久失修,是事实。南境遭灾,也是事实。”
“可是……”他话锋一转,这两个字落在群臣的耳朵里似乎是暴风雨的前兆。
林昭坐在最末的位置,拳头攥得咯咯作响。他能感觉到胸腔里有一股火在烧,从心脏烧到喉咙,从喉咙烧到眼眶。他想要站起来,想要冲到殿前,直接给余忠和杜贤两人一拳。
“规矩就是规矩。”余忠的语气依旧温和,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地面“征粮定额七百石,是朝堂上诸位同僚共同议定的。梅大人当时也在场,并未提出异议。如今期限已至,粮食不足,梅大人身为征粮主官,总该有个说法。”
“之前你在朝堂之上答应征不到七百石是什么后果来着?”余忠佯装思索的说道“啊,对了,你愿以性命抵补是吧。”
“来人!将梅晚舟押入大牢,等待神明殿建立完成之后,再听候发落!”余忠甩手说道。
听到这话的林昭,顿时站了起来,怒目圆瞪地看向两人,可还没等他开口,余忠率先询问道“怎么?林大人对这个结果有些不满吗?”
林昭底气十足地说道“梅大人年事已高,恐怕遭不住牢狱之苦,我愿代梅大人被押入大牢。”
“你这是在上演一出情深义重的戏码吗?”杜贤开口说道“朝堂之上说一不二,你现在这个样子,是将我们说的话都当做儿戏之言吗?”
林昭还想说些什么,但只见梅晚舟拱手说道“下官领罚!”
林昭看着梅晚舟的神情,依旧从容不迫,像是从一开始,就已经知道了会是这个结局一样。
梅晚舟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投进了深潭,激起了一圈圈无声的涟漪。殿中群臣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有同情,有敬佩,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余忠微微一笑,朝殿外挥了挥手“来人。”
两名甲胄齐全的侍卫应声而入,铁靴踩在大殿的石板上,发出沉闷而整齐的声响。他们走到梅晚舟身后,却没有立刻动手,而是看了看余忠,又看了看杜贤,像是在等待一个更明确的指令。
杜贤的手从剑柄上松开,往前一指“押下去。”
两名侍卫这才伸手,一左一右架住了梅晚舟的胳膊。他们的动作不算粗暴,但也谈不上温柔。梅晚舟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木杖从手中滑落,啪嗒一声摔在地上,在寂静的大殿中发出清脆的响声。
“不要这么粗鲁,将梅大人恭敬的送过去!”余忠开口说道。
那两名侍卫立即收手,同时捡起了那一根木杖递回到了梅晚舟的手中。将梅晚舟恭恭敬敬的带离了大殿之中。
林昭的目光一直落在梅晚舟的身上,梅晚舟也在经过林昭身旁时与他对视了一眼,那一眼仿佛表达了只有他们两人知道的千言万语。林昭坚定的点了点头,像是在说接下来的事情全都交给他。
梅晚舟露出露出了一个笑容,便离开了宫殿。梅晚舟被押出大殿的时候,脚步有些蹒跚,但他的脊背始终挺得笔直。阳光从殿门外照进来,将他苍老的侧脸映出一层淡淡的光,然后,那道身影消失在了门槛之外。
殿中恢复了寂静。
余忠站在小城主身侧,居高临下地看着满朝文武,脸上的笑容像是贴在脸上的一张面具,纹丝未动。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那些大臣纷纷低下头,没有人敢与他对视。
“诸位。”余忠的声音温和如初“秋收征粮之事既已了结,接下来便是神明殿的兴建。此事关乎青木城未来的福祉,还望诸位同心协力,共襄盛举。”
“神明殿就会建立在倒塌仓库的位置,也算是天时地利了。”余忠像是在自说自话“到时候希望诸位能够出以援助,让神明殿能够早一天的重新建立起来。”
群臣齐声应和,声音稀稀拉拉,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林昭见状开口说道“为什么非要建立这个神明殿?神明不像我们想象之中的那样可信!”
听到这话,余忠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狠辣“你怎么知道?难道你见过?”
“没有!”林昭语气坚定,不卑不亢“但是我听说过,神明才是想要将这个世界据为己有的开端,这个世界各个大陆上发生的事情,全都是因他们而起。”
“哈哈哈!”余忠听后,不由得笑了出来,不知道是嘲笑还是什么“你年纪尚小,不懂这些,就不要在这里说着天马行空的胡话了。”
“我念你年轻,所以不跟你计较。”余忠的眼神转为凶狠“但是,如果有人妨碍神明殿的建立,就是在妨碍青木城走向繁荣和平的道路,到时候可别怪我不留情面!”
林昭目光与余忠对抗,但他想起梅晚舟之前让他一定不要冲动,他也只好将这股怒火压下来,等之后从长计议。
“还有其他人有什么意见吗?”余忠声音低沉地询问道。
“没有,没有!”下面的群臣稀稀拉拉地说道。
“既然如此,今日早朝到此为止。”余忠摆了摆手,群臣缓缓地退出了大殿。
林昭是最后一个走出大殿的。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下来,转过身,目光越过那些空荡荡的座位,落在高处那把椅子上。
小城主依旧坐在那里,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间漏进来,照在他苍白的脸上。他那双空洞的眼睛终于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看林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