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谁解得了？”
方士眼珠子转了转：“周家山庄……周家山庄有高人，他们那儿的秘术是正经法子，能破我这套……”
“周家山庄在哪儿？”
“山那边，往西走两天脚程，有个周家峪，整个庄子都是周家的……”
玉娘盯着他看了三息，然后站起来，把刀背翻过来，“啪”地一下砸在他太阳穴上。
方士眼白一翻，软趴趴地瘫在沟底，不知道死了没有。
玉娘没管他，从他怀里把那个铜碾子掏出来，又把他包袱里那几张画着肠子的黄纸翻出来，一股脑塞进自己怀里。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回来蹲下，从方士腰上摸走了一个小布袋，掂了掂，里头哗啦响，听着像是碎银子。
揣好银子，她又想了想，把方士脚上那双还半新的布鞋扒了下来。阿秧脚上那双已经破得露脚趾头了，虽然用不上了，但万一呢。
回寨子的路上，她碰见了一队逃难的老百姓，拖家带口往南走，领头的是个瘸腿老汉，见了玉娘就喊：“闺女快跑！官军进山了！见人就杀！”
玉娘还没反应过来，后头山道上马蹄声就响起来了。
她赶紧跟着难民往路边林子里钻，钻到半截被人从后头推了一把，摔在石头堆上，左眼磕在尖石头上，当时就啥也看不见了，血糊了满脸。
推她的是个抢路的难民汉子，嫌她挡道，踩着她的肩膀就往前跑。
玉娘捂着眼在石头堆里趴了半个时辰，等马蹄声远了才爬出来。左眼珠子还留在眼眶里，但里头一包血水，啥也看不清了。
她拿袖子擦了擦脸，找了根树棍拄着，一个人慢慢往南摸。
走了大半天，碰见个摆渡的老头，看她一个半瞎的小丫头满脸血，给了她半块饼一碗水。
玉娘吃完了问：“大爷，你知道周家山庄不？”
老头拿桨一指西边：“翻两座山头就是。那可是个大户，良田千顷，庄子里头啥能人都有。你一个丫头去那儿干啥？”
玉娘没回答，拄着棍子往西走了。
她心里就一件事：阿秧的魂还在后山台子底下压着，方士说周家山庄有高人能破。那她就去周家山庄。她不知道啥叫“正经法子”，也不知道人家肯不肯帮她，但她想好了，要是不肯帮，她就跪着不起来。
要是跪着也不肯帮，她就偷。偷不着就抢。
反正她这条命，从阿秧闭眼那一刻起，就不算她自己的了。
翻了两座山头，玉娘左眼彻底瞎了，眼眶子底下烂了一块，拿野薄荷叶子嚼碎了敷着，疼得她整天嘶嘶吸凉气。
右眼倒是越发好使了，半夜赶路都能看清田埂上的草绳套子，绊不着她。
第三天晌午，她站在周家峪的入口，仰头往上看。
周家山庄比她想象的大得多。寇寨跟这一比，就是山旮旯里一个鸡窝。
整个山谷从半山腰往下铺，一层一层的梯田，田埂拿青石条砌得整整齐齐，田里稻子绿油油的，有人弯腰在里头薅草。
再往上走是晒谷场、牲口棚、一排排的瓦房，最上头靠山根底下一大片青砖大院，院墙高得二狗子叠三个都翻不过去，墙头上还拉着铁蒺藜。
大门口蹲着俩石狮子，狮子底下站着四个扛棍子的家丁。
玉娘拄着棍子走过去，还没靠近呢，家丁就拿棍子一横：“要饭的往西边角门去，这边是正门，东家进出用的。”
“我找你们管事的。”
家丁上下打量她，一个十四五岁的丫头片子，满脸泥，左眼糊着绿乎乎的薄荷渣子，身上的衣裳破得露胳膊肘，拄着根歪脖子树棍。“你谁啊？”
“寇寨大当家的闺女。我爹跟你们庄上有交情。”玉娘脸不红心不跳地扯谎，“我爹让我来送封信。”
家丁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个跑进去禀报。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里头出来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矮胖，圆脸，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褂子，腰上挂着一嘟噜钥匙，走路一晃一晃哗啦响。
他上下打量玉娘，笑呵呵地说：“寇寨的？你爹我认识，上个月还差人送过两坛子酒。你爹让你送啥信？”
玉娘从怀里掏出一张方士的黄纸。“我爹说，这是从个野道士身上搜出来的，看着像你们庄上的东西，让我送来问问。”
矮胖子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脸色微微变了，又把纸折起来揣进袖子里：“你爹还说了啥？”
“我爹说，那道士骗了他，害死了我妹妹，让我来周家求助。”玉娘拿右眼盯着矮胖子，“你要是管事的，你就给我个说法。你要是管不了，你带我见管事的。”
矮胖子“啧”了一声，挠了挠后脑勺，回头冲门房里喊：“老钱！老钱你出来一下！”
门房里出来个二十四五的男人，高个子，五官周正，就是嘴角往下耷拉着，看着像个总在发愁的人。
矮胖子把黄纸递给他：“钱管家，你看看这个。”
钱满粮接过去看了看，眉头拧起来了：“这……像祠堂那边的路子，但又不太对。哪儿来的？”
矮胖子一指玉娘：“寇寨大当家的闺女，说那野道士害了她妹妹，让她来讨求助。”
钱满粮把黄纸还给矮胖子，看着玉娘。“丫头，那道士长啥样？”
“脸白，眼珠子浑，穿蓝袍子，说话嘴里漏风。”
“他给你妹妹做的啥法？”
玉娘咬了咬牙，把方士塞头发、点脚心、念咒镇魂的事三言两语说了一遍。
钱满粮越听脸越黑，最后跟矮胖子嘀咕了几句。
矮胖子皱了皱眉，又点了点头，冲玉娘一挥手：“你跟我进来吧。东家这两天正为这事发愁呢，你来得正好。”
玉娘拄着棍子跟着往里走，经过钱满粮身边，钱满粮小声说了句：“丫头，一会儿东家问你话，你照实说，别耍横。”
玉娘斜了他一眼：“我耍横咋了？”
钱满粮嘴角抽了抽：“不咋。就是庄子里规矩大，耍横的容易被送去后山喂狼。”
玉娘把棍子握紧了点，嘴上没服软：“那正好，我砍狼有经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