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静了一瞬。
小白在窗台上探出半个脑袋,翠绿的眸子滴溜溜转了一圈,非常识相地把脑袋缩了回去。
黄爆爆捂着嘴,眼睛瞪得溜圆。
柳如烟和雪玲珑对视一眼,齐齐别过脸去,耳根都红了。
萧凡看着床上那个脸色苍白、眼睛亮得惊人的姑娘,喉结动了动。
“缺。”
他反手把那只冰凉的手握进掌心,“从今日起,你的命盘,萧凡替你暖着。”
“说好的,一人一只铃铛。”
他从怀里取出一只备用的传心铃,系上她的手腕,“九儿有的,你也有。”
“谁也不许多想。”
“道侣之约,一言为定。”
星璃笑了。
这一次,笑得很安心。
……
同一天夜里,道宫后山的灵材园,遭了贼。
说是遭贼,其实也不准确。
哪有贼敢在道宫后山作案,还作案作得这么明目张胆。
三亩地的千年灵参、紫髓灵芝、龙血藤,一夜之间被啃得干干净净,连土里的参须都没剩下。
守园的弟子看着光秃秃的药田,当场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消息报到库房,库房的执事沉默了半晌,提笔在账册上写下四个字:损失惨重。
写到一半,笔顿住了。
他想了想,又添了三个字:认倒霉吧。
罪魁祸首此刻正盘在青竹别院的房顶上,肚皮溜圆,周身翠光暴涨。
吞了整座灵材园的海量灵蕴,大荒神道树的本源疯狂膨胀,一声只有她自己听得见的脆响过后——
虚神境初期,成了。
神帝巅峰到虚神境,这半步多少老怪物卡了几千年。
她倒好,一顿饱饭,迈过去了。
当然,这顿饱饭值三亩千年药田。
“哼。”
小白拍了拍肚子,得意洋洋地打了个饱嗝,“跟着本姑娘,亏待不了你们。”
房檐下,萧凡仰头看着漫天星光,怀里靠着睡熟的九儿,身边是星璃均匀的呼吸声。
掌心的铃铛,温温的。
而在副宫主府邸的密室里,灯又亮了一夜。
九考过半,护考使如日中天,星璃转危为安,连那条树精都突破了。
她这边,却在短短几日里,接连失去了血蝠、死士、和两座经营千年的暗桩。
影猫死士全军覆没,邪阵暴露于光天化日,两名长老落进了宫主手里。
夜阑坐在阴影中,把每一步棋重新摆了一遍,又一遍。
天将破晓时,她终于停下手。
“妖神九考,还剩三关。”
她望着烛火,唇边浮起一丝没有温度的笑。
影猫一族最擅长的,从来不是正面厮杀。
是等。
等一个所有人都松懈下来的瞬间。
“本宫的牌,还多着呢。”
……
第七考定在三日之后。
消息是涂山明烛亲自送到青竹别院的。
天狐长老进门时脸色不大好,欲言又止地看了萧凡好几眼,最后只留了一句“这几日宫里不太平,护考使多留个心眼”,便匆匆去了。
萧凡没追问。
老狐狸不肯说,说明这事比“不太平”三个字要重得多。
他站在院中,抬头望了一眼万妖殿的方向。
夜色正浓,九重天穹的星辉落在殿顶的琉璃瓦上,本该是温润的青金色,此刻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滞涩,像一潭被搅了泥沙的水。
“师兄。”
黄爆爆从屋里探出头来,手里攥着半块灵兽腿,“你想啥呢?都站了半炷香了。”
“没什么。”
萧凡收回目光,“星璃呢?”
“刚喝完药,睡下了,小白守着呢。”
萧凡点点头,抬步往屋里走。
路过院墙时,大黑狗正趴在墙根底下,化形后的两条长腿毫无形象地岔开,手里攥着一把灵瓜子在嗑。
“萧小子。”
它吐掉瓜子皮,忽然压低声音,“本座今晚心里头不踏实,眼皮子跳了三回了。”
“你哪来的眼皮子?”
“本座化形了!有眼皮子了!”
大黑狗理直气壮地瞪他,“别打岔,本座是认真的,这宫里的味儿不对,本座鼻子灵得很,闻得出来。”
萧凡脚步一顿。
“什么味儿?”
“说不上来。”
大黑狗把瓜子往怀里一揣,难得正经了几分,“有点像兽潮那天的味道,又不太一样,更闷,更沉,像是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身。”
萧凡没说话。
他想起星璃前日推的那一卦,盘象晦暗,卦辞只有四个字:地底有变。
当时他以为是邪阵余波,没太放在心上。
如今听大黑狗这么一说,那股隐隐约约压在心头的东西,忽然就沉了几分。
“今晚警醒些。”
萧凡拍了拍它的狗头,“别光顾着嗑瓜子。”
“本座什么时候误过事?”
大黑狗不满地哼了一声,重新趴回去,耳朵却悄悄竖了起来。
当夜,子时刚过,万妖殿方向传来一声闷响。
那声响极沉,像有人在地底深处擂了一面万丈巨鼓,整座道宫的地面都跟着微微一颤。
青竹别院中,萧凡猛地睁眼。
怀里的铃铛,在这一刻剧烈地跳了起来。
不是九儿在摇。
是铃铛自己感应到了什么,自发地震颤,铃音急促而杂乱,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兽在拼命嘶鸣。
萧凡翻身坐起,神魂之力铺展开去,整座道宫的轮廓在他识海中显现。
万妖殿周围,一道道气息正在快速汇聚。
有长老,有弟子,黑压压的一片,将万妖殿围了个水泄不通。
而在万妖殿正前方,那道最亮的气息,是夜阑。
道神境的神威毫不遮掩,如同一轮冷月悬在殿前,清辉所及之处,连星光都退避三舍。
萧凡的眸光沉了下来。
逼宫。
第七考的前夜,夜阑动手了。
万妖殿前,灯火通明。
九十九重白玉阶上,黑压压站满了人。
五脉长老一个不落,各自身后都带着本脉的精锐弟子,人数加起来,足有两千之众。
夜阑立在白玉阶正中,一身玄色宫装,面无悲喜。
她的身后,跟着影猫一脉的八名长老,还有两名在中立派系中颇有分量的宿老。
“宫主。”
夜阑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座广场,“妾身今日携五脉联名,请宫主收回成命,暂停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