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里很快安顿下来。
大黑狗趴在院墙上放哨,雪玲珑守内院,柳如烟把疗伤的丹药一字排开,星璃抱着命盘在屋里静养,谁也不许她出门。
萧凡取过黄爆爆的焚天妖鞭。
断口在灯下看得分明:平滑,齐整,是被人以薄刃贴着鞭身,一点一点割走的。
断口上,还残留着一丝极淡极淡的阴寒妖气。
萧凡两指在断口上一捻,眼底寒光一闪。
幽冥蛇一脉的寒毒。
和寒潭蛟神魂里那一缕,同源同种。
“师兄。”黄爆爆凑过来,“查出什么了?”
“你昨晚烤肉,鞭子放哪儿了?”
“就插在院里那棵老槐树底下啊。”黄爆爆一拍大腿,“本姑娘烤肉又不用鞭子……等等,你的意思是,有人趁夜溜进咱们院子,割了本姑娘的鞭穗?”
她说着说着,自己打了个寒颤。
满院子的人,个个修为不俗,愣是谁都没察觉。
“好手段。”
萧凡把鞭子还她,“可惜,做贼的总会留味儿。”
他回到自己屋里,盘膝坐下,心神沉入识海。
魂中界。
八百丈的魂界天穹之下,自从他突破虚神境中期,界域边缘便多了一层模模糊糊的“影膜”,虚实交叠,像水面下的另一重天。
这三日他摸索了许久,今夜,是该试试了。
按他自己的估算,这玩意儿若是使熟了,来去千里不过一炷香,全天下没有他去不得的地方。
今夜,拿它办的第一件事,就是逮人。
萧凡以那一丝阴寒妖气为引,意识探入影膜。
嗡!
天地颠倒了一瞬。
再睁眼时,他已不在屋里。
这是一片灰蒙蒙的夹缝,脚下是道宫的地脉山川,全都蒙着一层雾气,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
而在他“眼”里,地脉之上飘着一缕若有若无的青灰色细线,一路向东北方向延伸。
那是凶手沿途留下的妖气。
现实里,这缕气早散得差不多了。
可在魂界夹缝里,它还没散干净。
萧凡一步跨出。
百里山河,缩成了一步。
他在现实中试过,魂界穿梭,一息十里,山川河流阵法禁制,全是虚的,拦不住他。
那缕青灰细线在东北方向拐了个弯,钻进了道宫外围的一片废弃兽栏。
萧凡循线而至,在兽栏外三里处停住了脚。
线,断了。
对方很专业。
沿途换了七次方向,弃了两件外衣,遁地三回,连妖气都做了三次遮掩,断口干净利落。
可惜,他碰上的不是个讲道理的。
萧凡蹲在断线处,捻起一撮土。
土里有一丝几乎不存在的腥味。
蛇类的鳞,每遁一次地,都会留下这么一丝。
对方在断口处绕了个圈子,想骗追的人往西北追。
可鳞缝里的土腥,把他自己卖了。
萧凡站在断线处,闭目静立了十息。
然后,他猛地睁开双眼,一步跨向左侧七丈外的一处乱石堆。
“出来。”
乱石堆里,没有动静。
“你身上的寒毒,掩得住妖气,掩不住蛇鳞缝里的土腥。”萧凡淡淡道,“自己出来,还是我把你刨出来?”
石堆轰然炸开。
一道灰影贴着地面暴射而出,速度快得惊人,反手一记薄刃直取萧凡咽喉。
虚神境巅峰的全力一击,阴毒刁钻。
萧凡连剑都没拔。
魂中界,开。
八百丈界域轰然罩下,灰影的速度骤然一滞,像一头撞进了万年寒潭。
紧跟着,一股源自血脉深处的压制凭空而生,那灰影浑身剧颤,薄刃当啷落地。
斩妖特性。
妖族在他面前,天然矮三分。
萧凡欺身,两指连点,封住对方周身大穴,最后一掌卸了他的下巴。
灰衣人瘫在地上,眼中第一次露出恐惧。
“幽冥蛇一脉的死士。”
萧凡蹲下身,看着他的眼睛,“上次四个,这次一个。”
“你们的上线,倒是越来越抠了。”
灰衣人喉咙里咯咯作响,眼底忽然浮起一层死灰。
又要自尽。
萧凡早有准备,一缕阴阳神力渡入他体内,硬生生压住了那道逆冲心脉的死气。
“想死?”萧凡笑了笑,“在本座面前,死也得排队。”
他把人提进兽栏,往石柱上一捆,神识直接碾进对方识海。
搜魂。
这死士的识海,和那四个夜袭的同出一炉:驯养,抹忆,断口,一模一样的手艺。
萧凡越过那些黑洞,专挑昨夜前后的记忆翻。
半个时辰后,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这死士记忆里有熟悉的断口,童年起就被豢养驯化,上线的脸全是模糊的。
但昨夜那道命令,还在。
记忆里,一只枯瘦的手递来一枚蝠纹玉简,声音在耳边响起:“割那丫头的鞭穗,杀一个外门弟子,把穗子留在现场。”
“办成了,你妹妹出兽笼。”
那枚蝠纹玉简,此刻还揣在死士怀里。
蝠纹咒印,血蝠一脉独门,普天之下仿造不出。
人赃,并获。
……
次日清晨,考殿外的广场上,第四考尚未结束,等候的人群比昨日还多。
萧凡拖着那名捆成粽子的死士,从广场边缘一路走来,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一夜。
从昨夜立誓,到天亮拿人,满打满算,不到六个时辰。
广场上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师兄!”黄爆爆第一个冲上来,围着那死士转了三圈,“真是这孙子割本姑娘的鞭穗?”
“物证在此。”萧凡把蝠纹玉简高高举起,朗声道,“幽冥蛇死士一名,奉血蝠一脉蝠纹密令,割鞭穗,杀弟子,栽赃构陷!”
玉简通体墨黑,正面一枚血色的蝙蝠咒印,在晨光里红得刺眼。
识货的弟子倒吸凉气。
蝠纹咒印以血蝠一脉的独门咒术烙成,旁人别说仿,看一眼都要瞎琢磨三年。
“请诸位长老,殿前对质!”
人群轰的一声炸开。
昨日里骂得最凶的几个弟子,此刻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人家没说大话。
说三日,结果一夜。
而在广场东侧的高阁上,夜阑凭窗而立,看着楼下那个高举玉简的年轻人,窗棂在她掌下,悄无声息地裂成了四瓣。
“魂界穿梭,一夜擒凶……”她咀嚼着影仆刚刚送回的情报,唇边的温婉一点点冷透,“好,好得很。”
血蝠一脉折进去一名死士不打紧。
打紧的是,那枚蝠纹玉简。
“备轿。”
她闭上眼,再睁开时,已是一副忧心忡忡的贤良模样,“本宫,得去替他说句公道话。”
……
万妖殿前,朝会加开。
辰时未到,殿前广场已经站满了人。
八脉长老齐至,连闭关了十几年的几位老古董,都破天荒地出了洞府。
殿前的石阶擦得锃亮,两侧站岗的执法弟子把腰杆挺得笔直。
归藏长老缩在角落的阴影里,拎着酒坛,冲萧凡挤了挤眼,那意思很明白:放手干,天塌了有老乌龟顶着。
三日缉凶的赌约,一夜结案。
这种热闹,千年难逢。
血蝠长老站在殿前玉阶下,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看到萧凡押着死士上殿,他眼皮一掀,抢先开口。
“宫主明鉴!”他声若洪钟,“一枚来路不明的玉简,一个不知底细的死士,就想定本长老的罪?此獠分明是萧凡自导自演——人是他抓的,魂是他搜的,话是他编的!苦肉计构陷忠良,这种下作手段,下界凡人都不屑用了!”
“本长老执掌刑罚三千年,想构陷本长老的人,能从殿前排到山门外!就凭他?”
台下,夜阑垂着眼,指尖在袖中轻轻敲着,好整以暇。
“血蝠长老言之有理。”
寒潭蛟一脉的长老立刻帮腔,“搜魂之术,施术者想让你看见什么,你就能看见什么。”
“以此定罪,笑话。”
“不错。”
另一位长老抚须点头,“想我等修行几千年,什么风浪没见过?栽赃构陷的把戏,见得多了。”
“何况血蝠长老执掌刑罚三千年,铁面无私,岂会行此苟且之事?”
五脉长老你一言我一语,义愤填膺,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萧凡站在殿前,安安静静地听着,听到最后,差点笑出声。
归藏长老缩在角落里灌了口酒,眯着眼睛,看戏看得津津有味。
“说完了?”他问。
“你!”血蝠长老怒目而视。
“说完了,就该我了。”
萧凡上前一步,朝万妖殿的方向拱手,“宫主,搜魂不可信,死士不可信,玉简也不可信。”
“这些,萧凡都认。”
满场愕然。
“所以今日,萧凡不呈口供。”
萧凡直起身,声音陡然一沉,“萧凡请宫主与诸位长老,亲眼看看——那晚的事。”
话音落下,他识海轰然洞开。
八百丈魂中界的力量冲天而起,在殿前广场上空铺开一层灰蒙蒙的巨幕。
幕布荡开涟漪,一行行画面,浮现在全宫眼前。
魂中界凝影。
突破虚神境中期后,魂中界生出的第二桩妙用:以界为幕,以神识为引,将搜魂所得的碎片,原原本本地投在光天化日之下。
画面里,是死士的记忆。
夜色。
兽栏外。
一只枯瘦如柴的手,将一枚蝠纹玉简塞进死士掌心。
那只手的虎口处,一枚血色的蝙蝠刺青,在夜色里一闪而过。
满场的血蝠一脉弟子,齐齐倒吸凉气,那是他们这一脉高层的印记,做不得假。
“割那丫头的鞭穗,杀一个外门弟子,把穗子留在现场。”
“办成了,你妹妹出兽笼。”
画面到此,戛然而止。
巨幕上灰光流转,那段记忆被翻来覆去放了整整三遍,一遍比一遍清晰。
放到第三遍的时候,连声音里的那一点独特的尾音,都被萧凡刻意放大了。
下首,一名曾在血蝠长老座下当差三百年的老执事,扑通一声跪了。
“是长老……”他面如死灰,“这声音,是长老。”
满场死寂。
有弟子失声惊呼:“血蝠音!那是血蝠一脉的独门血蝠音!”
血蝠音以声带浸养血蝠蛊千年方成,腔调独一无二,普天之下,只此一脉。
血蝠长老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不……不可能!搜魂可以有假!凝影一样可以有假!”他嘶声道,“宫主!此獠妖法惑众,当诛!”
“是啊,凝影也可以有假。”
一道温婉的声音,自人群后方缓缓响起。
夜阑到了。
她今日穿得素净,眉心微蹙,一脸的忧心忡忡:“宫主,血蝠长老为道宫效力三千年,出生入死,战功赫赫。”
“如今凭一段来路不明的影像就拿人,叫八脉的老臣们,心寒呐。”
她环视一周,态度愈发恳切:“依本宫之见,此事疑点甚多,当交五脉共同会审。”
“查他个水落石出,也算给血蝠长老一个清白,给道宫一个交代。”
“诸位长老,以为如何?”
“副宫主明鉴!”五脉长老齐声应和。
“对,会审!”
“必须会审!”
萧凡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笑了笑。
“副宫主这个提议,好得很。”
他转过身,目光从五脉长老的脸上一一扫过,“只是萧凡有一事不明,想请教诸位。”
“从血蝠长老喊冤,到寒潭蛟长老帮腔,再到诸位齐呼会审,口径统一,节奏齐整,前后不到一炷香。”
“萧凡在下界的时候,听戏班子管这个叫……彩排过了。”
“夜阑副宫主方才说,五脉会审。”
他似笑非笑,“五脉?哪五脉?”
“串联这两个字,萧凡可一个字都没提。”
“是诸位自己,喊出来的。”
五脉长老的脸色,齐刷刷地变了。
寒潭蛟一脉的长老张了张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帮腔帮得太齐,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夜阑温婉的笑容,第一次僵在了脸上。
她终于明白过来。
从血蝠长老开口喊冤那一刻起,这一局,就是这个年轻人摆好的棋盘。
他查的从来不是血蝠,是五脉这张网。
而她方才那句“五脉会审”,亲手把这张网的线头,递到了人家手里。
高天之上,万妖殿内,一道神念轰然压落。
“血蝠一脉,褫夺关防。”
“血蝠,幽禁蝠窟,待审。”
“五脉长老,各归各脉,闭门思过。”
旨意声声,砸落全场。
血蝠长老双腿一软,瘫坐在地。
关防一夺,软禁待审,他这三千年的经营,一夜清零。
夜阑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收紧。
这是她入局以来,第一次正面折损大将。
广场四周,死寂了足足三息,随后,人声轰然炸开。
“护考使这手段……鬼神莫测啊。”
“一夜拿人,当众放影,还把五脉的嘴堵得死死的,这心思,这手腕……”
“我看九儿姑娘这九考,未必闯不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