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奈之下,肖筱只能原路返回。
接下来的日子,他们没有放弃,一次次尝试探查未知河道。
肖筱探遍了周边所有能触及的支流。
可这片地下河水系四通八达,枝杈错综复杂,所有河道样貌别无二致。
他们无法确定哪一条有出口,一旦选择不慎,就会彻底迷失在迷宫般的暗河里,再也找不到归途。
反复的探寻、反复的落空,日子就在无尽的摸索中一点点流逝。
转眼又是半年过去。
明月终于忍不住劝肖筱放弃。
“别找了。”她握着他的手,声音轻得像流水,“我们留在这里,相守余生,也挺好的。”
肖筱沉默地看着她,喉间发紧。
他从不怕自己困死地底,可他舍不得让明月永远困在这片不见天日的牢笼里,陪着自己耗干余生。
而且他更清楚,他们储存的物资、燃料、氧气,终有耗尽的一天。
这片地底的安稳,本就是暂时的。
他没有停下尝试。
他收集起所有能用的零碎物资,空矿泉水瓶、塑料袋、藤蔓树皮,写下求救信,简单记录他们的位置与处境,密封严实,顺着一条条支流投放下去。
他心里清楚,暗河水流湍急,支流杂乱,这些求救信被人发现的概率几乎为零。
可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了。
食物日渐匮乏,长期不见天光、营养单一、空气稀薄,后遗症渐渐显现。
两人都患上了严重的营养不良。
尤其是明月。
在地底生活满一年后,她的身体肉眼可见地衰败下去。
免疫力彻底下降,小病不断,一旦受寒劳累,便会缠绵数日难以痊愈。
面色常年苍白干涩,身形日渐消瘦。
肖筱拼尽全力寻找生路,踏遍了周边所有水系,摸索出数种可食用的地底植被,勉强维持两人的生计。
可这些寡淡的地底作物,只能饱腹,补不了身体亏欠的养分。
最后的半年,明月已经彻底虚弱到难以起身。
她躺在简陋的石床上,四肢无力,身形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
大部分时间,她都闭着眼静静躺着,安静得让人心慌。
肖筱看在眼里,痛在心底,却束手无策。
这天,肖筱照常外出探查,归来时,神色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明月,我给你带了惊喜。”
明月虚弱地睁开眼,浅浅看向他,连开口询问的力气都没有。
肖筱没有多说,先断掉了从直升机接来的电路。
洞内常年亮着的微弱应急灯光骤然熄灭。
下一秒,他打开手里密封的盒子。
点点细碎的绿光骤然从筒中飘出,无数小小的飞虫振翅飞舞,在漆黑的岩洞里悠悠飘荡,星星点点,柔和又明亮。
这是他摸索新河道时偶然发现的物种。
“这是萤火虫。”肖筱轻声说。
其实这是地下生物,他认不出来。
但是,他觉得叫一个他们都熟知的昆虫名字,能让明月更加高兴。
此时,明月的视力早已大不如前,看不清细碎的虫影,只能看见一片片朦胧温柔的绿光,在黑暗里轻轻跳跃、流转。
她果然很高兴,露出一抹微笑:“肖筱,真漂亮啊。”
肖筱缓步走到石床边,俯身看着她。
她的脸颊干瘪凹陷,眉眼空洞苍白,再也没有了从前鲜活明媚的模样。
心底汹涌的酸涩狠狠堵在喉咙,他强压下眼底的湿意,声音沙哑得厉害:“明月,祝你生日快乐!”
明月一怔。
漫长的地底岁月早已磨平了时间的概念,她早已忘了年月日,连自己的生日也都忘记了。
原来,他一直记得。
随后肖筱架起铁架,点燃白焰炉,将今日捕捉到的两条最新鲜的肥鱼仔细处理干净,放在架上慢煎。
炉火温热,鱼肉渐渐熟透,油脂滋滋作响,浓郁鲜香一点点漫开。
久违的香气萦绕鼻尖,明月轻轻吸了口气:“好香,肖筱,我有点饿了。”
这是她许久以来,第一次生出饥饿的感觉。
鱼肉煎得外嫩里白,细腻软糯。
肖筱小心翼翼挑出没有鱼刺的两块嫩肉,递到她嘴边,又拿出藏了许久的一小块巧克力。
这是他们仅剩的最后一块巧克力。
明月慢慢吃完鱼肉,看着掌心的巧克力,依旧习惯性地想要掰开分他一半。
肖筱鼻尖发酸,含着泪咬了极小一口,便轻轻按住她的手:“剩下的你吃。”
明月含笑将剩下的巧克力都吃到了嘴里。
夜色沉寂,萤火悠悠飞舞。
明月靠在肖筱温暖的怀里,整个人格外安稳温柔,气息微弱却平和。
“肖筱,我很满足了。”她轻声呢喃,声音轻得像梦,“大地震之后,我们安安稳稳相守了两年多,我已经很知足了。人不能贪心的。”
“我这辈子想要的从来不多,不用奢华,不用浪漫,就像这样,两个人安安稳稳在一起,慢慢变老,就够了。”
肖筱紧紧抱着她温热的身体,心里无比清楚,这是回光返照。
滚烫的泪水在眼眶翻涌,他死死忍住,声音尽量平稳温柔:“好,我们就这样过下去。我多去寻物资,好好活下去,我们一起慢慢变老。”
明月轻轻点头,眼底盛着温柔的笑意,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轻声许下约定:“好。下辈子,肖筱,我们一定还要再相遇。这辈子嫁你,我一点也不后悔。”
话音落下,她靠在他怀里,缓缓闭上了眼睛,气息彻底归于平静。
岩洞寂静无声,只有点点萤火悠悠飘荡。
肖筱抱着怀中安静的人,一动不动,坐了整整一夜。
过往的一幕幕在脑海翻涌。
从前他总是忙于事务,忙于奔波,总以为来日方长,忽略了身边最珍贵的她。
直到绝境相守,才懂平凡陪伴有多难得。
他有些后悔,这辈子其实并不太圆满。
但细细想来,在人生最后的时光,能与心爱的人相伴独处,却也是满足的。
他想,若有来生,他一定要早早遇见她,好好守护她,把她宠成最无忧无虑的小姑娘,弥补这辈子所有的遗憾。
他用了三天时间,认真收拾好岩洞,将两人的后事整理妥当,又在直升机机壁上写下了绝笔信。
等做完所有事,他便躺在冰冷的石床上,将明月温柔拥入怀中,温柔地亲了亲她的面颊:“明月,我来陪你了!我们永远不分开。”
他坦然闭上双眼。
黑暗的岩洞里,无数萤火虫适应了这里,在他们死后很久,还一直在洞内飞着。
点点细碎的绿光常年流转,温柔洒落,静静笼罩着石床上相依相守的两人,让这片荒芜冰冷的地底,永远留着一份安静、温柔、圆满的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