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界生财市的喧嚣渐渐落定。
街巷间的叫卖声、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辘辘声、酒肆里划拳的吆喝声,一样样恢复了往日的节奏。
可整个福国修行界,却像被人往油锅里泼了一瓢水,噼里啪啦热闹起来。
这场热闹本不是从生财市起的。
几天前,所有修行者都竖着耳朵朝岷郡山方向听着八卦。
神霄派当代天师据说在外头养了个私生子。
这事儿本来也不算多稀奇,天师也是男人,男人犯点风流糊涂账,搁在修行界不过茶余饭后一碟闲话。
可稀奇的是那私生子竟是个狠角色,不知从哪里请动了正一道张天师和净明派上上一代的圣女。
三人联手杀上岷郡山,把自己亲爹给揍了一顿。
听说神霄派当代天师被打得鼻青脸肿,闭关去了,连山门都关了。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但凡听见的人都觉得离谱,第一反应都是“假的吧?编也不编得像样点”。
可消息传得有鼻子有眼,连哪天哪时、人家天师挨了几巴掌都说得清清楚楚,由不得人不嘀咕。
但这消息还没来得及发酵成形,生财市那边就炸了一颗更大的雷,直接把岷郡山那档子事压了下去。
对于昨天王家大比这种场面活,放在合星乃至整个荒界,原本不过是桩不大不小的热闹。
各家各派派几个年轻子弟去走个过场,赢了的脸上增点光,输了的也不伤筋骨。
可谁也没料到,就这么一桩平平无奇的场面事,愣是掀出了能把天捅破的浪头。
消息发酵得极快,快得不像话。
仿佛王家那几堵院墙没拦住什么,风声从墙头一漫出来,便顺着各路传讯符箓、飞鸽灵雀快报,一个时辰不到就灌满了大福国修行界的每一条沟沟壑壑。
整个修行界,此刻都在议论同一件事。
有说王家夫人叛了,王家都差点没了。
有说王府乐发了疯,要杀妻证道,还顺便把自己不成器的纨绔儿子一并废了。
更有说王家少主王府岚被一个不知哪冒出来的旁支弟子顶了位置。
那旁支弟子当众抢了少主印信,王府岚连个屁都没放。
还有更离谱的版本,说王家夫人米八妹儿跟天道盟勾搭成奸,领着天道盟的野男人在自家宅子里杀了个七进七出。
......钱家和米家据说也掺了一脚。
消息面称钱米两家高手尽数出动,打算趁火打劫吞并王家。
王府乐以一敌众,不敌,几近陨落之危。
千钧一发之际,王家那位常年不出手的塔公终于出手了。
传话的人讲得唾沫横飞。
说塔公一掌拍出,整个王家上空的天都黑了一瞬。
钱米两家的高手被震得吐血而退,天道盟的精锐更是一个没跑掉,尽数折在了塔公手里。
那几掌被传得神乎其神,有人说看到了天降金莲,有人说听到了虚空梵唱,越传越玄,越玄越有人信。
可整件事里最抓人眼球的,倒不是塔公,也不是王府乐,更不是钱米两家——而是一个叫韦求孚的男人。
凡是亲身经历了那场乱局的世家大派的子弟,回去以后没有一个人不对他咬牙切齿的。
可咬牙切齿之余,又忍不住啧啧称奇。
有人拍了桌子直说:“这人当真是王家最有种的男人,没有之一。”
赞叹归赞叹,各世家大派却又不约而同地对韦求孚发出了通缉令。
措辞一个比一个狠,发誓要把韦求孚抓回去大卸八块、千刀万剐、剁碎了喂狗。
措辞五花八门,意思却出奇一致。
这股子默契反倒让修行界更加好奇了。
这韦求孚到底是个什么人物?
好事者四下打听,终于从生财市那些散修嘴里掏出了底细。
关于韦求孚的消息传开,福国修行界又是一片哗然。
原来这韦求孚本是王家夫人米八妹儿的男宠。
平日里就靠着一张脸和一张利嘴在生财市招摇过市,是个吃软饭的家伙。
可王家这场变故让所有人都看走了眼。
韦求孚像撕了层皮,把底下那些东西全亮了出来。
他修为不弱,心思更毒,还跟塔公那老家伙联手挖了个大坑,把一众世家大派的子弟们坑得团团转。
不少人被坑没了肉身,真真切切体验了一回死去是什么滋味。
最后,韦求孚虽然被塔公当着所有人的面逐出王家,但后续的风波依旧没有平息。
说是韦求孚这人色胆包天,竟于众目睽睽之下掳走米家三女,还装进麻袋扛上肩头,扬长而去了。
更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是,米家对三女失踪一事,从头到尾没吭过一声。
大半天过去了,修行界吵翻了天。
米家府邸却安安静静,连个出来说话的管事都没有。
钱家那边也安静得反常,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连一纸声明都欠奉。
两家诡异的态度又给这桩事添了一层雾,猜什么的都有,就是没人猜得准。
傍晚时分,天边还烧着一片橘红的晚霞,天公之女凌霜神候带着一大队人马降临王家。
李凌霜亲眼目睹了王家大变后惨状。
她按流程问了几个王家长老事发经过,问得极细。
从谁先动的手、到哪一刻谁出了什么招、再到最后塔公出手时什么情形,事无巨细。
又问了一阵,她忽然点了王里磨的名,叫他到跟前来单独问话。
王里磨被点名的时候腰杆都挺直了两分,自觉表现自己的机会来了。
他在李凌霜面前回答得格外认真。
可说着说着就开始拐弯,把自己说成了此次王家劫难中力挽狂澜、拯救王家于水火的绝对主角。
他说到自己如何英勇,如何以一人之力拖住数名天道盟高手时,连嗓子都粗了几分。
李凌霜听了一阵,眉头越皱越紧,终于抬手打断了王里磨的自吹自擂,让王里磨退下。
转头她又单独去问候了圣地内塔公,出来时脸上的神色还是淡淡的,谁也看不出她在里头跟塔公说了什么。
临走时她只带走了一批天道盟的尸体。
她离开之前回头看了一眼王家,目光幽幽透着古怪,随即选择离开。
夜幕彻底落下来。
生财市郊外,荒草长得比人还高,风一吹就沙沙地响。
几只野猫在草丛深处叫唤,一声长一声短,声音尖细黏稠且发腻。
一处乱石堆成的小山包,忽然从内部猛地鼓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用力顶了一记。
紧接着轰然炸开,石块四溅,尘土漫天。
一片浓烈的宝光从裂口里喷涌而出,铺天盖地地漫出,照亮了整片灌木丛。
宝光灼灼,带着一股金属般沉重的质地,所过之处草木皆化为齑粉。
几只野猫来不及逃开,被金光一罩,连惨叫都没发出一声,便碎成了一地细细的金粉。
烟尘慢慢沉降下来。
乱石堆的废墟中央,一道人影跪在地上,浑身上下都是泥土,脸上脏兮兮的,一双蓝金色的光在瞳仁深处沉沉地烧着。
她胸口赫然插着一把石剑,剑身没入血肉,只留寸许剑柄在外。
她咬着牙,双手攥住剑柄,指节泛白,猛地一拔。
“啊——”
一声压低了嗓子却带着撕扯劲头的嘶吼,从她喉咙里挤出来。
石剑脱出胸口的瞬间,剑身染上了一层晶莹的蓝金血色,脱手落地,碎成一地金粉,和那些猫化的金粉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她喘息如牛,胸口血洞汩汩涌着蓝金色的血。
可她看也不看自己胸口的伤势,又伸手握住插在肚脐眼上的第二把石剑,没有丝毫犹豫,再次狠下心将剑拔了出来。
“呕——”
一口鲜血从她嘴里喷出,溅在地上,蓝金色迅速洇开,像一朵颜色诡异的花。
钱点水的瞳孔彻底变了色,蓝金的光像熔化的金属在眼底流淌,整张脸扭曲得不像样。
她仰起头,深吸一口气,那口气灌进肺里灌得又深又狠,随即身子腾空,脱离了那片废墟。
泥块从她身上簌簌掉落,露出底下伤痕累累的身躯。
她在半空悬了一瞬,辨明了方向,便朝着夜色中某个方位疾冲而去。
夜风裹着她的声音甩向后头,冷得像从牙缝里淬出来的冰渣子。
“韦求孚......本小姐要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仅仅隔了一个晚上,一直闷不吭声的钱家终于有了点动作。
通缉令贴出来的时候,大福国修行界的人先是愣了一下。
钱家这回动作挺快。可仔细一看落款,又愣住了。
署名不是钱家的长老会,也不是钱家现任家主钱七八,而是钱点水一个女人的名字。
通告上写得明明白白:通缉韦求孚,生死不论,酬金上不封顶,但落款处只有一枚钱点水的私印,钱家的族徽印信一个都没盖。
这下有意思了。
修行界那帮嗅着八卦味儿就能活的人,立马像猫闻到了鱼腥味儿,三三两两凑到一块儿琢磨起来。
钱点水是谁?那是钱家嫡系小姐,钱家的风云人物。
可她不代表钱家,自己一个人发了通缉令——这就耐人寻味了。
她是被韦求孚怎么着了吗?
还是说钱家内部自己也在闹什么别扭?
难不成钱点水跟韦求孚之间还有别的什么过节?
吃瓜的人们越猜越玄乎,说得有鼻子有眼,好像他们亲眼看见钱点水跟韦求孚怎么着了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