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顾北，第二天一早，去了城西的乱葬岗。
乱葬岗，在老城外的一片荒坡上。坡上，密密麻麻，全是土包。有的，还立着歪歪扭扭的木板。更多的，连个记号都没有。
风一吹，荒草，哗哗响。
顾北站在坡下，看了一会儿，顺着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小路，往上走。
他走了很久。走到坡顶，看见一片空地。
空地上，有一个土包，比别的，都矮。土包前，没有碑。可土包上，压着一块石头。石头下面，压着一朵，已经干枯的野花。
顾北蹲下来，看着那朵干花，心里，忽然，一酸。
每年清明，阿凤，都偷偷来，烧一炷香。
可阿凤，三年前，也走了。
这三年，再没有人，来看过这个土包了。
顾北从背包里，拿出准备好的香和纸钱，在土包前，点着了。
火，烧起来。纸钱，一张一张，卷曲，变黑。
顾北跪在土包前，低声说：“林秀，我叫顾北。“
“你的事，我都知道了。“
“你是个好姑娘。你没做错什么。是那个姓何的，辜负了你。“
“你放心。你和你孩子的名字，我记下了。“
他说完，磕了三个头，站起来。
他刚站起来，忽然，觉得，土包旁边，有一点东西，反了一下光。
他蹲下来，拨开荒草。
土包旁边，露着一块青石。青石上，刻着一行字。字迹，已经模糊。可顾北，还是认出来了。
那行字，是：
“渡厄会，代立。“
顾北的脑子，“嗡“地一声。
渡厄会，代立。
林秀的坟，是渡厄会立的？
他猛地，想起阿凤的信。信上说：饭店的人，想把林秀草草葬了。阿凤说，让她来。她把林秀，葬在城西的乱葬岗。
可这块青石上，却刻着“渡厄会，代立“。
渡厄会，为什么要给林秀立碑？
他们，为什么，要“代“谁立？
顾北蹲在土包前，盯着那行字，越想，越觉得，后颈发凉。
他忽然，有一种直觉——
林秀的坟，不只是坟。
它是渡厄会，立的一块，标记。
像是，猎人，在猎物出没的地方，留下记号。
顾北伸手，沿着那块青石，往下摸。摸到青石底部，他摸到一个缝隙。
他用力，把青石，往外掰。
青石，“嘎“地一声，松了。
他把青石，整个翻过来。
青石背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字。字迹，比正面，清楚得多。
顾北打亮手机，一个字，一个字，读下去：
“林秀，云霄饭店服务员，三十年前三月十四入职，怀何氏子，于 0号房产死胎，次日自缢。“
“其执念沉于 0号房底，地气极旺，宜作灶基。“
“渡厄会，以三牲祭之，以三十年养之。“
“灶成之日，0号房，当为天下第一凶宅。“
顾北捏着那块青石，手，抖得厉害。
灶基。
林秀，不是普通的执念。
她是 0号房的“灶基“。
渡厄会，用她的执念，做了 0号房的地基。
然后，他们在她的执念上面，养了三十年灶。
“灶成之日，0号房，当为天下第一凶宅。“
顾北的脑子，嗡嗡作响。
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 0号房，这么邪。
因为它不是一间普通的凶宅。
它是渡厄会，用三十年的时间，一点一点，“养“出来的。
养出来的，不是一间房。
是一口灶。
一口，能吸阳气的灶。
顾北把那块青石，放回原处。他站起来，站在坡顶，看着远处，那栋灰扑扑的老楼。
风，吹过来。吹得他，浑身发冷。
他忽然，很想，再进一次 0号房。
他想亲眼看看，那口养了三十年的灶，到底是什么样子。
他掏出手机，给苏晓打了个电话：“苏晓，帮我查一件事。“
“什么事？“
“云霄饭店，三十年前，有没有一个服务员，叫顾晚晴。“
电话那头，苏晓沉默了几秒：“北哥，你终于，查到你妈了。“
顾北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他查到了。
可越查，他越怕。
他怕的，不是查不到妈妈。
他怕的，是查到之后，发现，妈妈，也是那口灶里的一根柴。
当天晚上，苏晓回了电话。
“北哥，查到了。“苏晓的声音，有点不对劲，“云霄饭店，三十年前，确实有一个服务员，叫顾晚晴。“
顾北的心，猛地一提：“然后呢？“
“她是 3月 14日，入职的。“苏晓说。
顾北的呼吸，停了一拍。又是 3月 14日。
“她干了不到一年。“苏晓继续说，“后来，就失踪了。“
“饭店的登记簿上，写着：本人离职。“
“可我问了老住户。“苏晓的声音，压得更低，“他们说——“
“顾晚晴，不是自己走的。“
“她是，被'带走的'。“
顾北的脑子，“嗡“地一声。
被“带走“的。
他猛地，想起老宅镜子里，那个自称“林秀“的女人，说的那句话：“你妈，被带走了。“
被谁带走了？
“老住户说，“苏晓继续说，“她失踪那天，是 3月 14日。“
“那天早上，还有人，看见她在顶楼走廊。可到了晚上，人，就不见了。“
“饭店对外说，她是自己走的。可老住户说——“
“她不会自己走的。她有个儿子。她要是能走，早就走了。“
顾北握着手机，指尖，深深掐进掌心里。
3月 14日。又是 3月 14日。
她有个儿子。她要是能走，早就走了。
顾北的鼻子，猛地一酸。
“她……“顾北的声音，哑得厉害，“她失踪那阵子，有没有人，听见她说过什么？“
苏晓沉默了一会儿，说：“有一个老住户说，失踪前一晚，他半夜起来，听见顶楼，有人压着嗓子，喊一个名字。“
“喊的什么？“
“北北。“苏晓说，“那人说，他听得很清楚，喊的是'北北'。“
顾北的眼泪，“唰“地一下，掉了下来。
北北。
妈妈，被困在顶楼那间房里的时候，一直在喊他的名字。
她喊他，是因为，她知道，她这一去，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她喊他，是想，把他的名字，记在最后一刻。
顾北握着手机，蹲在出租屋的墙角，哭得，浑身发抖。
他哭了很久。久到，电话那头的苏晓，也沉默了。
他擦干眼泪，站起来。他走到窗前，看着对面那栋老楼。
顶楼，0号房的窗户，黑洞洞的。
他轻声说：“妈，我来了。“
“这次，换我，来接你回家。“
他说完，转身，走到桌前。他拿起那把刻着“云霄“的钥匙，看着它。
钥匙，冰凉。
他忽然，想起，中年女人说过的话：
“这条暗道，通往 0号房。“
他握着那把钥匙，心里，忽然，升起一个念头。
明天晚上，他要，从那条暗道，摸进 0号房。
他要去看看，妈妈，到底，还在不在那里面。
他放下钥匙，关灯，躺下。
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又闷又响。
像是，在替一个，三十年前，被带走的人，记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