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王殿，建在大冥正中，一座拔地而起的黑色巨殿，高得几乎要刺破那层灰蒙蒙的天。
杨羊被两个红衣女子领着，一步步走上那千级石阶。他身后，是那百万大军，黑压压地跪了一地，鸦雀无声。他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他背上，像是有无数双手，在轻轻地推着他往前走。
他走进大殿。殿内空旷得吓人，穹顶高得看不见，只有一根根合抱粗的黑色石柱，撑着这片空间，柱子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像是一条条蠕动的蛇。殿中央，端坐着一个身影——冥王。
杨羊在殿中站定，抬头看去。那冥王戴着冕旒，垂下串珠遮住了大半张脸，可他依稀能看见，那串珠底下，有一双眼睛，正望着他。那眼神很复杂，像是隔着二十多年的时光，在看他这个从未见过面的外孙。
“你来了。“冥王开口，声音低沉，像是从地底深处滚上来，“我等你，等了二十多年。“
杨羊心头一颤：“您……知道我？“
“你娘是我的小女儿。“冥王缓缓说，“你身上流着她的血，也流着我大冥的血。你出生的那天，我就知道，你总有一天，会走到这里来。这些年，我一直让鬼差留意着人间，留意着你。“
杨羊的喉咙有些发紧。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这个坐在王座上、统御百万大军的冥王，是他的外公。可他们之间，隔着的，又何止是一道阴阳。
“我娘呢？“杨羊终于问出那句最想问的话，“她在哪？“
冥王沉默了一瞬，缓缓抬手，指向大殿深处一处黑雾弥漫的方向：“她在那里，守着你杨家祖上镇压的那尊凶物。这些年，她从未离开过半步。那尊凶物凶性未除，只有她镇得住。“
杨羊顺着他的手看去，只见那黑雾深处，隐约立着一道巨大的石门，门上刻满符文，像是封印着什么。他心头一紧，本能地朝那方向迈了一步。
“站住。“冥王的声音忽然沉下来，“那门，不是你能靠近的。你娘为了守住它，已经耗了大半的命。你若贸然靠近，只会让她分心。那凶物认得冥王的血脉，你若靠得太近，它会趁机作祟。“
杨羊停住脚步，攥紧拳头，指节泛白：“那我娘……她还好吗？“
冥王没有回答。他望着那道石门，许久，才缓缓说：“你娘曾说过，只要能守住那尊凶物，让她做什么都愿意。她说，她这一生，最对不起的，就是没能看着你长大。她说，她欠你一个娘亲该有的模样。“
杨羊的鼻子一酸，眼眶一下子红了。他强忍着，问：“那我该怎么做，才能帮到她？“
“帮到她？“冥王看向他，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你只要活着，好好地活着，就是在帮她。那尊凶物，最忌讳的，就是冥王的血脉。只要你在，它就翻不了身。你活着，比什么都管用。“
杨羊心头一动。他忽然明白，为什么张天风一定要把他卷进来，为什么他这半冥的血这么要紧——因为他是能制衡那尊凶物的存在。他活着，就是那尊凶物头上悬着的一把剑。
“那我，“杨羊抬起头，“能不能去见见她？隔着门，看一眼也行。“
冥王看着他，良久，缓缓点了点头。他抬手一挥，那大殿深处的黑雾，竟缓缓散开一线。透过那一线，杨羊看见，石门之后，隐约立着一个身影——一身白衣，长发披散，背对着他，正一下一下地，往那门上画着什么符文。她的手很稳，可那背影，却透着说不出的疲惫。
“娘……“杨羊低低地喊了一声。
那身影，仿佛僵了一下。她的动作，停了一瞬。
可她没有回头。
只有一道极轻极轻的声音，从那门后飘出来，像是一阵风，又像是一声叹息：
“羊儿……你来了……“
杨羊的眼眶，一下子就湿了。他多想冲过去，多想让娘回头看他一眼。可他知道，不能。那尊凶物就在门后，娘在守着，他若贸然靠近，只会让她分心，甚至害了她。
“娘，“他哑着嗓子说，“您等着我。等我把人间的事都了了，我一定想办法，把您接出来。“
门后，那道身影，轻轻地、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点了点头。可她的手，没有停下，依旧一下一下地，往那门上画着符文。像是在说：孩子，别管我，你先把你自己的路走好。
杨羊转身，不敢再多看。他怕自己再看一眼，就真的忍不住了。
冥王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直到杨羊走到殿门口，他才缓缓开口：“你娘让我给你带句话。“
杨羊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她说，'你爹当年走的那条路，很苦。你要是能不走，就别走。可你要是非走不可，娘不拦你——娘只求你，活着回来。'“
杨羊的眼眶，又红了。他死死咬着牙，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我不会死的。“他哑着嗓子说，“我答应过她。“
他走出大殿，站在这座黑色巨殿的门口，望着远处那扇镇压凶物的石门。他心里有个念头，越来越清晰——等他把人间的事了结，他一定要回来，把她从那扇门后，接出来。
“娘，“他在心里，低低地、郑重地，许下一个承诺，“您等着我。“
他握紧怀里的冥玉和玉印，转身，一步步走下那千级石阶。
走下最后一级石阶时，他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座黑色巨殿。殿门口，那个高大的身影，还站在那里，望着他。两祖孙，隔着几十级的石阶，隔着阴阳，隔了二十多年，谁也没有再说话。
杨羊朝他，郑重地，鞠了一躬。
那个身影，没有动。
可杨羊知道，他看见了。
他转身，走入大冥那片灰蒙蒙的天底下。身后，那百万大军，依旧跪着。可这一次，他看着那些跪伏的身影，心里却不再只是陌生和畏惧。
这，是大冥。是他娘的家，也是他另一个家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