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二年,十一月二十八日。
神都紫微城礼乐齐鸣,武曌亲赴南郊祭天,礼毕大赦天下。
霜雪初落,寰宇清宁,朝野皆沐宽仁圣泽,天下刑狱为之一宽。
转瞬步入腊月,朝堂诸事井然,边防、内政、民生层层落定。
十二月初四,武曌下旨整饬东北边防,授魏元忠为安东道安抚大使,
以李多祚检校幽州都督,薛讷、骆务整分副其职,镇守边疆、安定东北疆土。
十二月十八日,
朝廷正式于庭州设立北庭都护府,分割天山南北军政,
镇抚西域、固锁西疆,大周边防格局,自此愈发稳固。
内政清明,边防无虞,天下安稳升平,
暮年的武曌,除却制衡朝局、稳固当下,
心中最念之事,便是为身后社稷、为太子李显,储备良臣、积蓄国之栋梁。
这日,内殿奏事,河东采访使张循宪归朝复命,手持巡访卷宗,躬身入殿奏对。
御座之上,武曌身着素色常服,鬓边霜华浅浅,神色平和沉静。
连日宽政安民、整肃边防,大周已然乱象尽消、四海归稳,
只是她心知,江山安稳一时,需人才安稳一世。
储君仁厚温和,不善驭臣、不善识人,日后接掌大统,
最缺的便是一批能干实干、清正公允、可托国事的良臣。
她目光落于张循宪身上,温声开口:
“卿巡察河东数月,地方民情吏治、积压疑案,可皆处置妥当?”
张循宪垂首躬身,语气诚恳:
“回陛下,河东州县大体安稳,吏治清平。
唯臣途中遇一桩纠缠数年的疑难旧案,
案情盘根错节,牵扯甚广,臣连日推演、翻阅卷宗,
始终犹豫难断,唯恐处置偏颇、冤枉无辜、贻误公事。”
武曌微微颔首,并不责难,只淡淡道:
“地方积案繁杂,难断亦是常事。卿可据实奏来。”
张循宪却拱手一拜,语声恳切:
“臣愚钝,实难决断。
幸得河东有隐逸贤才,为臣解惑、替臣筹谋。”
武曌眸光微亮,神色多了几分兴致:
“哦?天下竟有卿不能决、却能从容拆解的人才?
卿细细道来。”
张循宪遂娓娓道来:
“臣滞留蒲州之时,苦思疑案无策,便问询属地属吏,可有能议事之贤士。
属吏举荐前平乡县尉张嘉贞。
此人曾任职州县,熟稔民情律法,
因故罢官闲居乡里,却胸藏韬略、才思卓绝。”
“臣召其相见,将多年积案、层层纠葛尽数告知。
张嘉贞布衣一介,却条理通透、洞若观火,
将错综案情逐条拆分、辨析曲直、厘清利害,
所有臣纠结数月的疑难,经他点拨,尽数豁然开朗。”
“其后臣将河东巡访利弊、地方善后之策一一求教,
他代为草拟奏疏,所言所谋,周全缜密、远见卓识,
诸多筹划,皆是臣思虑不及、未曾触及的要害关键。
此疏字字中肯,句句为国为民。”
说罢,张循宪双手奉上奏疏,呈递御前。
内侍接过奏章,平铺于御案之上。
武曌垂眸细读,目光逐字扫过,越看眼底越显赞许。
通篇布局严谨、利弊分明,既体恤州县百姓疾苦,
又兼顾朝堂法度规矩,无虚言、无空论,务实通透、极具治世之才。
良久,武曌抬眸,眸中满是欣赏,温声赞叹:
“此奏疏格局开阔、处置精当,条理分明、体恤民情,绝非庸吏所能撰。
河东之地,竟藏如此遗贤,真是难能可贵。”
张循宪见圣心嘉许,当即再度躬身,语出赤诚,毫无半分贪功之心:
“陛下,此功非臣所有。
张嘉贞怀才不遇、沉沦下僚,却心忧国事、胸有良谋。
臣观其才干,远胜微臣。
臣斗胆恳请陛下,将臣侍御史一职,转授张嘉贞。
如此贤才,闲置草野实在可惜,当为大周、为社稷所用!”
殿内一时寂静。
臣子主动让官、无私荐贤,在朝野之中,极为罕见。
武曌静静看着身前坦荡无私的张循宪,
心中感慨万千,随即莞尔一笑,
语声温和却带着帝王笃定的深意:
“张卿公心荐贤,不贪功劳、不惜官位,可见忠直赤诚,极为难得。”
话锋一转,她目光悠远,字字沉稳:
“朕坐拥四海,执掌天下,
朝堂文武千百,
难道连一个空置的官位都拿不出,
需要靠退让臣子的官职,才能擢拔国之贤才吗?”
这句问话,并非责备,而是一片帝王胸襟。
张循宪闻言,心头一凛,当即躬身深深一拜,额头微低,
神色并无窘迫惶恐:
“陛下教诲,臣茅塞顿开。”
他语声恳切,句句坦荡:
“臣一心只为社稷求贤,并非敢擅干爵赏之制。
方才所思,实属愚拙,还望陛下恕臣思虑不周之过。”
武曌缓缓起身,望着殿外朗朗晴空,心底藏着暮年最深的筹谋,轻声续道:
“世间贤才,埋没草野者甚多,”
随即武曌当即传旨:
“召张嘉贞觐见!”
张循宪闻言,心中豁然澄澈,立时俯身叩拜,高声恭颂:
“陛下圣明!”
几日后,布衣素衫的张嘉贞奉召入殿,
身姿挺拔、气度安然,面对九重天颜,毫无局促怯懦。
内殿一重素色珠帘,隔绝君臣。
武曌坐于帘后问话,细细问询治政之道、州县利弊、安民之策。
张嘉贞对答如流,谈吐磊落、见解独到,句句贴合实务、直击要害。
片刻之后,他从容叩首,坦然进言:
“臣草莽微末,有幸得陛下垂怜,咫尺圣颜。
只是帘幕相隔,云雾遮隔视听,
臣恐言辞不尽、心意不达,辜负陛下询才之心。
恳请陛下卷帘相见!”
此言坦荡磊落,不卑不亢,既有臣子恭谨,亦有士人风骨。
武曌眼底赞赏更盛,当即朗声吩咐:
“卷帘!”
内侍应声上前,轻卷珠帘。
一重帘幕落地,君臣直面相对。
武曌细细打量眼前这位沉沦下僚、却风骨卓然的寒门士子,
一番深度对谈之后,彻底笃定——
此人,是可大用的社稷良臣。
武曌当即圣裁:
“张嘉贞才堪大用,
即刻授监察御史,入台理政,纠察百官、巡按州县,为国效力。”
与此同时,武曌看向张循宪,温声嘉奖:
“卿无私举贤、为国觅才,心胸坦荡、忠于社稷,实属难得。
今擢升卿为司勋郎中,以赏你识才、爱才、荐才之功。”
二人双双叩首谢恩,殿内君臣祥和,满是圣君纳贤、臣下尽忠的升平气象。
消息很快传遍朝堂,百官皆赞陛下圣明、不拘一格、广纳贤才,人人称颂盛世宽仁。
班列末端,张柬之垂首恭立,神色平静无波,与百官一同随众朝贺,眼底却深藏一片沉凝冷思。
女皇看似在成全贤才,实则在悄悄瓦解旧臣复辟势力、悄悄稳固储君基业、悄悄堵死他日后逼宫的路数。
张柬之袖中指尖微紧,心底愈发凝重寒凉。
女皇太清醒、太长远、太缜密。
不贪一时虚名,不恋一时权柄,暮年所有政令,都在为身后江山步步兜底。
她治世无疵、施政无弊、纳贤有度、驭局有方。
内政安稳、边防稳固、民心感念、新臣辈出。
如此下去,朝堂愈发稳固、人心愈发归朝、武周江山愈发铁板一块。
他手握的“正统大义”,会越来越淡;
他倚仗的“朝政弊端”,会越来越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