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安恒本就时常感慨当世乱象,
闻言顿时生出几分同道相惜之意,长叹一声:
“贤弟亦有同感?
如今世道,早已非古圣之世。
女主临朝,改唐为周,
乾坤倒置、阴阳失序。
武氏诸王无功封爵、权倾朝野,
李氏正统反而屈居人下,
古来何曾有二姓并立、皇孙无封的荒唐局面!”
正是这句话,正中李重润心中算计。
他故作深有共鸣、满目怅然,缓缓颔首,
语气沉郁,句句贴合儒生正统大义:
“先生所言极是。
晚辈日日读《周礼》《春秋》,
见千古治世,
皆是男主干纲、嫡脉承统、父子相承、家国有序。
自三皇五帝、尧舜禹汤以来,
从未有女子坐拥九五、独占神器,
更可悲者,朝堂诸臣,食君之禄、享世之爵,
却个个畏祸贪安、缄口不言。
明知礼法颠倒、国本错位,
却无人敢谏、无人敢争,
只求保全自身富贵,
置天下正统于不顾。”
他语气缓缓加重,带着读书人的愤懑与痛心,
刻意勾起苏安恒心底积压多年的执念:
“前辈请看——
武氏子弟,凭陛下一己之私,
人人裂土封王、权势滔天;
先帝血脉、李氏皇孙,
二十余人,竟无寸土之封、无半分倚仗。
一旦陛下千秋之后,
武氏恃权,李氏守正,
两强相争、水火不容,
天下必乱、朝野必裂,
到那时兵戈四起、百姓流离,何其可悲!”
一番话说得恳切真挚,字字句句,
皆是苏安恒平日心中所思、口中所叹。
苏安恒听得心神激荡、频频点头,
只觉眼前少年虽年少,
却见识高远、心志刚正,
与自己堪称世间难得的同道中人。
“贤弟看得通透!
满朝文武皆是趋炎附势之辈,
唯独你我草莽之人,
尚能守住心中正道天理!”
见苏安恒彻底共情、心绪激昂,
李重润眸光微深,
面上依旧是忧国忧民的淡然神色,
顺势轻轻抛出最关键的一句,
看似闲谈,实则精准挑拨、刻意引导:
“晚辈近日读书,常思古圣之德。
昔年帝舜禅位于禹,
周公归政成王,圣贤治世,
最重知进退、顺天时。
如今陛下年高岁长,机务繁重、心神耗损,早已倦于朝政。
既然古有尧舜禅让、归政正统的千古美谈,
为何今日在位者,
偏偏贪恋权位、不肯放权,
令社稷长久处于不安之态?”
此话一出,如同星火落于枯草。
苏安恒浑身一震,双目骤然亮了。
他心中多年模糊的忧虑与念想,
被眼前少年一句话彻底点透、点醒!
是啊!
陛下已老,储君已壮。
古有禅让归政之礼,今有东宫守孝之贤。
天下本是李唐,神器当归正统!
苏安恒胸中忠义热血彻底翻涌而起,
连日来压抑的愤懑、对礼法崩塌的痛心、对未来祸乱的恐惧,尽数爆发。
他猛地站起身,神色慷慨凛然,手掌重重按在案上:
“贤弟一语惊醒梦中人!
老朽读书半生,
终日忧思国本不稳、李武必乱,
却始终未能一语点破关键!
尧舜尚知禅位,陛下岂能不知进退?
当今之弊,症结只有一处——
陛下年高倦政,久居帝位不肯归政;
武氏势大,盘踞朝堂挤压正统!
若早日禅位东宫、归政李氏,
裁抑武氏诸王、分封皇孙固本,
天下自然安定、后患尽数消除!”
李重润垂眸,掩去眼底极淡的一抹得逞之色,
抬眸时依旧满脸赤诚、忧国忧民,轻声叹道:
“可叹你我皆是布衣寒士,人微言轻。
纵然心中万般公道、万千忧虑,终究无法上达天听。
满朝公卿无人敢言,
这天下正道,难道便无人敢替苍生喊一句吗?”
这句示弱、这句惋惜,
彻底点燃了苏安恒的必死之心。
苏安恒眼中精光凛冽,正气满腔,再无半分迟疑。
他对着李重润深深一揖,语气铿锵决绝:
“贤弟放心!
世人畏皇权、畏祸难、畏死,老夫不畏!
我辈儒生,读圣贤书、立天地心、为万世计!
既然朝堂无人敢谏,便由我一介布衣来谏!
既然满朝文武不敢言公道,便由我草民之身,替天下立言!
我择日修书上疏,
请陛下效法尧舜之德、行禅让之礼,
归政太子、裁抑武氏、分封皇孙,正本清源、安定社稷!”
李重润听罢,面上神色骤然一紧,
眉头微蹙,故作忧心忡忡,语气恳切,带着真切的担忧:
“前辈壮志可嘉,晚辈心中敬佩万分。
可前辈万万不可如此冲动,
满朝公卿身居高位尚且缄口不言,
便是深知此事干系极大。
前辈一介布衣,
贸然上书直言禅位,
乃是触碰至尊忌讳。
倘若陛下龙颜大怒,盛怒之下,
前辈岂不是要身陷囹圄,招来杀身之祸?”
苏安恒闻言,仰头长笑一声,
双目炯炯,一身风骨凛然,全然没有半分惧色:
“贤弟不必为我担忧!
陛下设立铜匦,
广开言路,明诏天下,
无论官民,皆可上书进谏,
言民间疾苦、朝堂得失。
若是陛下连我这一片为国为民的肺腑之言都不肯容,
听不得逆耳忠言,
那便是陛下亲手打碎自己立下的规矩,
自己打自己的脸面!
我既读圣贤之书,便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为社稷安危,纵然身死,亦在所不辞!”
李重润望着他慷慨赴死的模样,心底暗喜,
面上依旧满是顾虑,缓缓摇头,语气凝重:
“前辈这份肝胆,世间少有。
只是前辈此言,委实太过激烈。
古话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朝堂之上暗流汹涌,
武氏诸王虎视眈眈,朝中奸佞环伺。
前辈这般锋芒毕露,纵然本心为国,
也极易成为众矢之的。
一旦祸事临头,便是一腔赤诚,
也难以保全自身啊。”
苏安恒神色坚毅,目光坦荡,
看向李重润,眼底满是相见恨晚的欣赏。
他在这世间奔走许久,
所见皆是趋炎附势之徒,
难得遇上这样一位少年,
同样心怀社稷、忧念苍生,与自己志同道合。
他上前一步,拍了拍李重润的肩头,语气坦荡豪迈:
“贤弟的顾虑,我何尝不知。
可国本安危,迫在眉睫,
哪里还顾得上明哲保身!
若人人都只求保全自身,畏惧祸难,
那这天下公道,又由谁来伸张?
我本是草莽布衣,无官无爵,无牵无挂。
这次上疏,不为功名,不求富贵,
只求社稷安定,黎民免遭日后兵戈屠戮。
纵是因此获罪,身死名灭,我亦无怨无悔。
能以一身之死,唤醒朝野众人,便是死得其所。”
李重润见他心志已定,再难劝阻,便不再多言,只流露出动容之色,微微颔首:
“前辈高义,晚辈自愧不如。
只是还望前辈落笔之时,
行文尽量委婉,留几分回旋余地,
千万莫要把话说得太过决绝。”
苏安恒对眼前这位少年心生喜爱。
少年虽年少,却见识高远,心怀天下,既懂世道疾苦,
又体恤他人安危,全然没有世俗士子的浮躁功利。
苏安恒心中暗自感慨,世间竟有这般难得的同道知己。
苏安恒拱手,神色决绝:
“贤弟放心,我自会秉笔直言,尽我本心。”
李重润心中大计已成,面上却故作动容、由衷赞叹,起身扶住他:
“先生如此高义,远超庙堂诸公!
若此事能成,天下安定、黎民无恙,
先生便是苍生之福、社稷之臣!
晚辈虽无力相助,亦会永远铭记先生今日风骨大义。”
他姿态谦卑,话语中并无指使之意,
更不曾许下什么诺言。
完全只是是同道儒生相互感慨、彼此激勉。
苏安恒从头到尾,都不知晓,
这位忧国忧民、谈吐清正的寒门少年,
正是当朝嫡长皇孙——李重润。
无人察觉,这场轰轰烈烈、震动大周朝堂的布衣直谏、舆论逼宫,
始于东宫母子的缜密算计,成于李重润不露分毫的深沉城府。
苏安恒望着眼前这位少年,
心中满是相见恨晚的感慨,抬手虚扶,眼底是赤诚的光亮。
他只当遇上了世间难得的同道知己,全然没有半分疑心:
“贤弟过誉了。”
他长叹一声,目光望向窗外沉沉夜色,语气坦荡而沉毅,
“我不过是一介山野布衣,读圣贤书,便当担圣贤之责。
哪里谈得上什么社稷之臣。
朝堂之上,多少高官厚禄之人,
只顾保全自家身家,对国本隐患视而不见。
反倒你我这般草野之人,尚且心系黎民苍生。”
他回转目光,紧紧看向李重润,语气恳切:
“今日得遇贤弟,与我同忧社稷,便是我此生一大幸事。
我上疏,不为求功名富贵,亦不盼日后封赏。
纵然此番上书,即便落得身死名灭的下场,我亦无怨无悔。”
李重润见状连忙上前一步,伸手拦住他,
眉宇间满是真切的忧色,连忙出言劝阻:
“前辈休要讲这般不吉利的话!”
他语气恳切,神色真挚,全然是同道友人的忧心:
“前辈心怀天下,此等忠直,定能上达天听。
万万不可先把生死挂在嘴边。
只盼陛下能够体察前辈一片为国的苦心,
能够采纳谏言,消弭朝堂隐患。
倘若真能如此,便是天下之福,又何至于落到殒命的境地。”
苏安恒微微拱手,神色凛然:
“我这个年纪,生死早已看透,贤弟不必记挂我。
只愿你我二人,都守住这一份初心。
倘若他日我不幸获罪,还望贤弟莫要忘了今日这番家国之念。
我这就回去伏案疾书,待我书成,便将奏疏投进铜匦。”
李重润望着他一身布衣、心怀社稷、置生死于度外的决绝风骨,
心头动容至极。
他不再是以同道儒生相待的平辈姿态,
退后两步,神色肃然,整衣拂袖,郑重深深一揖,行晚辈大礼。
他身姿端正,礼态恭谨,语气由衷赤诚:
“前辈高义,铮铮风骨,晚辈万分敬佩。
此一拜,敬前辈心怀苍生、敢言天下不敢言之公道!
敬前辈舍身取义、为国为民的赤胆忠心!”
苏安恒猝不及防,连忙上前伸手欲扶,心中又惊又暖,满目欣赏:
“贤弟快快请起!
你我志同道合、惺惺相惜,何须如此大礼?”
李重润直起身,眼底满是敬重,语气恳切依旧:
“前辈当得起。庙堂公卿皆惜身避祸,唯独前辈布衣傲骨、以身谏国。
晚辈区区一介书生,无力匡扶社稷,唯有一拜,聊表心中敬意。”
苏安恒看着眼前谦卑赤诚、心怀大义的少年,
心中愈发喜爱、感慨万千,
只觉世间俗世蝇营之辈万千,
唯独此少年澄澈通透、心怀家国,
当真难得知己。
他含笑颔首,胸中热血激荡,再无半分犹疑:
“贤弟放心,我必秉笔直书,以一纸疏奏,
为李氏正统正名,为大周社稷除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