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伫立原地,望着眼前体恤至极的帝王,
半生君臣相知、朝夕相伴的情谊翻涌心头,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深深一揖:
“臣,谢陛下恩典,
定当鞠躬尽瘁,
不负陛下知遇倚重之恩。”
武曌看着他躬身时微微发颤的脊背,
眼底怜惜,抬手轻声道:
“国老不必多礼。
今日殿中奏对劳神,
你且回府静养,
朝中诸事,不必急于一时。
好生歇息,切莫强撑。”
狄仁杰再拜辞行,缓步退出大殿。
待到殿门合上,殿内余声渐寂,
武曌脸上的温容缓缓敛去,
转头看向身侧侍立的胡慧超,
声音沉沉:
“此处再无外人,你据实说来,
狄国老的身子究竟如何?
不必讳言。”
胡慧超垂首,神色凝重,拱手回道:
“陛下,狄国老气血耗竭,脏腑虚损,
已是油尽灯枯之状。
元气根基早已溃散,非药石可以挽回。
若强行服食丹药,
金石燥热之性反而会灼烧残剩元气,
非但不能延寿,更会添其苦楚,适得其反。”
武曌闻言,心口骤然一沉,
默然良久,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怅然伤感:
“朕竟不知国老身体衰败至这般地步。
论年岁,他尚且比朕年少。
国老一心以国事为先,
朝堂之上始终风骨凛然,
从来不曾在朕、在百官面前流露半分衰弱,
所有病痛苦楚,皆是独自默默隐忍,
不肯叫旁人知晓。”
胡慧超躬身,以道家之言缓缓劝慰:
“陛下,生死有常,
天道自有定数。
狄公一生辅国安民,
功德充盈,心怀苍生,
此等大德之人,
纵使寿数有尽,
亦是功留世间,名传千秋。
生老病死本是天地自然之理,
人力难逆天道。
陛下切莫为此过度伤怀,损耗自身心神。”
武曌静静立在殿中,望向殿外遥遥天际,久久无言。
心底忽然浮起往日狄仁杰数次举荐张柬之的话,眸中微光一动,轻声自语:
“国老往日屡次向朕举荐,
言道张柬之身负宰相之才,
如今只做洛州司马,是为屈才,未尽其用。”
她当即扬声唤内侍入内,神色肃然:
“传朕旨意,擢洛州司马张柬之为秋官侍郎。
令其即刻赴。”
秋霜渐染宫垣,
狄仁杰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
起初只是倦怠乏力,
后来常常卧榻难起,
奏疏也多遣家人代呈。
武曌每每翻看他送来的奏章,
字里行间笔力日渐孱弱,心中便沉甸甸的。
时常召内侍问询狄府近况,所得回话,
无一不是国老咳喘不止,寝食难安。
她虽早已知晓狄仁杰元气耗竭,
可眼见他一日日被病痛消磨,
心头的忧虑便一日重过一日。
九月二十五日,
暮色沉沉,车驾缓缓停在狄府门前。
武曌屏去大批扈从,
只带数名内侍、上官婉儿随行,
踏入这座素净的宅邸。
庭院寂寂,药味弥漫,檐下连风声都似轻了几分。
卧室内,狄仁杰卧于床榻之上,
面色枯槁,呼吸微弱。
听见脚步声,他费力地睁开昏沉双眼,
见御驾亲临,便挣扎着想撑起身行礼。
武曌快步上前,伸手轻轻按住他肩头,
声音放得极柔,带着难掩的酸楚:
“国老莫动,不必行礼。好生躺着。”
狄仁杰喘息良久,目光凝在武曌身上,声音微弱却依旧清明:
“陛下……怎可亲自前来臣这陋宅?龙体为重。”
“朕放心不下。”
武曌坐在床侧矮凳,
目光细细打量他衰败的容颜,心头阵阵发沉,
“听闻你病情加重,朕坐立难安,
必要亲眼来看一看才肯安心。”
狄仁杰费力转了转头,胸口起伏不定,喘息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微弱却清晰:
“陛下劳御驾亲临,
臣惶恐……臣自知身中元气早已耗尽,
已是油尽灯枯,时日无多。
臣一身生死,本无挂碍,
唯独放不下这大周的国本。”
武曌闻言,心头一紧,微微倾身,
伸手轻轻按住他枯瘦的手背,
语中带着恳切与期盼:
“国老休要这般言语。
于朕而言,
你好好调养身子,才是头等要紧之事。
社稷诸事自有朝中文臣武将分担,
不必事事压在你心上,劳神费思。
国老安心静养,盼能渐渐好转,
朕还想着日后,仍能与国老共论朝堂得失。”
狄仁杰轻轻摇了摇头,唇角浮起一抹无力的苦笑,
气息依旧不稳,稍作喘息,缓缓开口进言:
“陛下春秋已高,太子久居东宫,早已到立身之年。
陛下当为大周长远社稷计,多多放手,
令太子参与机务、历练朝政,熟悉百官民情。
储君得历世事,他日方能安稳承继大统,保天下太平。
这是臣最后的肺腑之言。”
武曌静静听着,默然片刻,缓缓点头,语声沉重:
“国老所言,朕心里明白,道理朕都懂得。”
话音一转,她眼底漫上一层湿意,
声音微微发颤,不舍之情溢于言表:
“可朕一想到,
往后再也没有国老在侧,
遇事为朕剖析得失,直言谏诤,
替朕安定四方……朕心中惶然难安。
数十载君臣相知,国老便要舍朕而去,
留朕一人独掌这万里江山么?”
狄仁杰望着她,眼底漾开一层浅淡笑意,气息愈发微弱:
“臣……此生得遇陛下,
竭尽所能辅佐社稷,此生无憾。
只是生死有命,人力难违。
臣只愿陛下保重圣躬,江山稳固,百姓安宁……”
武曌抬手,轻轻握住他枯瘦发凉的手,指尖微微颤抖,压着哽咽:
“朕舍不得国老。
这朝堂风波无数,往后再有疑难,
朕还能与谁商议?
谁还敢直言指出朕的过失?”
狄仁杰轻轻摇了摇头,气力已不足以再多言语,只牢牢看着她。
上官婉儿立于帘旁,垂首不语,两行清泪悄悄落了下来。
屋内静悄悄的,唯有药炉星火明明灭灭,
衬得这弥留之际的君臣相见,哀婉动人。
九月二十六日,噩耗自狄府匆匆传入紫微城。
内监捧着奏报,面色惨白,
踉跄奔上丹陛,颤声禀报——
狄国老,已经阖然长逝。
御座之上,武曌听完那短短一句话,周身的气力仿佛骤然被抽空。
她脊背微微一僵,良久没有言语,殿内只听得窗外秋风卷着落叶,沙沙掠过宫墙。
两行热泪顺着她早已爬满细纹的脸颊缓缓滚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