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朝堂那一场罢停大佛之议尚在朝野流转,
君臣相得、从善纳谏的佳话还未散尽余温,
转眼便至九月,洛阳的秋风一日凉过一日。
自谏止造佛之后,武曌待狄仁杰愈加体恤恩厚。
朝堂之上,唯独唤他“国老”,
终其言语,从来不直呼狄仁杰的名讳。
狄仁杰性情刚直,
遇事总爱于殿廷之上当面争辩,
直陈得失,哪怕言语忤逆圣意,
武曌往往也压下心中帝王的矜傲,曲意依从。
久视元年,九月初一。
神都洛阳金风乍起,
紫微宫檐角的铜铃摇碎微凉秋光,
殿外阶前梧桐叶落,
铺了薄薄一层浅黄,恰如暮岁光景,温柔却藏迟暮怅然。
紫宸殿内香烟袅袅,沉香馥郁。
狄仁杰,身着规整朝服,缓步立于丹墀之下。
一身官袍端严如故,
可满头霜白鬓发早已掩不住岁月摧磨,
脊背虽依旧挺直,
眉眼间却裹挟着经年操劳积攒的疲惫,
不复早年清朗健朗。
自春入秋,
狄仁杰乞骸骨的奏疏已前后四度送入紫微宫。
字字恳切,句句由衷,
皆是以年迈体衰、百病缠身,
不堪朝堂繁务重负为由,
恳请女皇准其卸去官职,
归乡静养,苟延残年。
可每一道奏疏递上,尽数被武曌留中不发,
既不驳回,也不允准。
今日他再度入宫请辞,已是几番执着恳请。
武曌端坐九龙御座之上,
玄色龙凤帝袍绣金纹,威仪赫赫,
可那双阅尽世事、震慑朝堂的锐利凤眸,
此刻落在阶前老臣身上,
褪去了半生帝王锋芒,
只剩满含心疼的沉沉温柔。
狄仁杰敛尽神色,双手执笏,
微微躬身,便要依照朝仪屈膝跪拜。
未待其膝盖触地,
御座之上的武曌已然出声制止,
语速急促却轻柔,带着帝王的体恤:
“国老且慢,不必行此大礼。”
话音落下的瞬间,
殿中值守内侍不敢迟疑,快步上前,
稳稳伸手轻轻扶住狄仁杰双臂,
拦下了他欲跪拜的动作。
拦下了他欲跪拜的动作。
武曌心中怜惜更盛,不狄仁杰他再行礼数,
便抬袖温声吩咐:
“国老年迈体弱,不必久立,赐座。”
一旁内侍立刻应声,快步搬来软垫锦凳,
稳稳安置于丹墀之下、近御座的尊贵位置,
恭敬引狄仁杰落座。
狄仁杰本欲起身推辞,
恪守臣子立朝之礼,
奈何连日旧疾复发,腰膝酸软,
气血不支,稍立片刻便隐隐发沉。
面对帝王这份破格恩待,
他心中温热又惶恐,
微微欠身,拱手谢恩,
“臣谢陛下恩典!”
他缓缓落座,脊背依旧端直,
不改臣下恭谨姿态。
武曌缓缓起身,移步下阶,
亲自走近两步,
目光细细抚过狄仁杰鬓边的霜雪、眼角深刻的褶皱,
看着他略显憔悴倦怠的面容,
语气真挚恳切:
“国老佐朕数十载,
镇朝堂、安社稷、抚黎民、定边疆,
半生鞠躬尽瘁,为大周呕心沥血。
这些年朝堂繁杂庶务、四方安危重担,
大半压在国老的肩头,
你积劳成疾,朕悉数看在眼里。”
狄仁杰闻言,心头酸涩滚烫,
连忙抬手扶膝,微微躬身,
声音带着暮年老者独有的微哑,恭谨而恳切:
“陛下谬赞,臣不敢当。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本是人臣本分。
自追随陛下以来,
平定乱象、整肃朝纲、安定四方,
皆是君主圣明、乾坤独断之功。
臣不过尽绵薄之力,履职守责而已,不敢谈劳苦。
只是岁月不饶人,
如今臣年衰气竭,
头风咳喘旧疾岁岁加重,精力昏沉,
恐日后难再堪宰辅重任,
耽误朝事,是以屡屡冒昧乞休,
望陛下垂怜恩准。”
武曌听完他这番恳切陈情,轻轻颔首,
眉宇间满是了然与怅然,语气沉缓,带着共情:
“朕自然晓得,
人到暮年,病痛便会接踵而至。
风寒咳喘、头风缠扰,
夜里辗转难安,
白日理事也力不从心,
这些苦楚,朕何尝不知。”
她微微轻叹,声音放得更柔,藏着无人知晓的惜重:
“朕常私下思忖,
世间规矩礼数,
皆是束臣工、定尊卑,
可唯独于国老,朕不愿拘礼。
每见国老躬身跪拜、屈膝行礼,
朕便觉心口发沉,似身有痛感。
国老一身病痛,
皆是为大周操劳所致,
每次见国老躬身参拜,朕都觉得疼痛。”
狄仁杰闻言,心头温热,
又带着几分恳切执拗,微微拱手躬身:
“陛下隆恩,臣铭感五内。
只是臣年岁已高,气血衰败,
旧疾缠身,日夜反复,
如今精力不济,恐难再胜任宰辅重职。
朝堂重任干系重大,
臣不敢因一己老弱,
误了军国大事,
是以屡次恳请辞官归乡,
只求闲居乡野,安度残年。”
武曌静静听他说完,眸中怜惜愈浓,满心都是无奈与珍重。
她缓缓舒开眉宇,温声开口,语气带着特意思量后的妥帖:
“朕深知你沉疴缠身,
胡慧超精研医道丹术,
善调暮年虚损、久年痼疾,
寻常咳喘头风、气血亏虚之症,
皆可借丹药温补调理,舒缓病痛。”
言罢她当即抬眼,对着殿外内侍沉声吩咐:
“即刻传朕口谕,召胡慧超入宫,
为国老诊脉辨证,
依体质炼制药丹,
为国老调理旧疾,
纾解经年病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