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朱敬则身上。
“也正因如此，才更需要朱卿这般敢于直言的谏官，替朕看清宫外世事。”
武曌素来赏罚分明，爱重忠良：
“幸而朱卿恪尽职守，
敢于言人所不敢言，
正朕耳目，规整朝堂风气，
功在社稷，值得嘉许！”
武曌随即传旨：
“赐朱卿彩绸百段，以奖忠直！”
朱敬则闻言，执笏深深躬身叩拜，
神色依旧庄重，
并未因得赏赐而欣喜：
“臣谢陛下隆恩！
直言进谏，本就是谏官本分，
臣不敢居功。
陛下，此等歪风邪气不可放任滋长，
恳请陛下圣裁，及早遏止，
莫让此风继续侵蚀朝堂！”
武曌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殿内文武百官，
声音沉稳，传遍整座大殿：
“朱卿所言有理。
传朕旨意，严令奉宸府，
此后甄选供奉之人，只取饱学文士，
参与《三教珠英》编修一事，
凡无学识才干，妄图凭借容貌自荐求入奉宸府者，
一概斥退，永不录用。
再有侯祥这般寡廉鲜耻、妄自媒衒之徒，
交由所属衙署训诫申斥，严加管束，以儆效尤。
通告两京官吏，
严禁此等钻营媚上之风，
若再有官吏荒废本职、以色求官，
一经查实，从重论处。
务要肃清风气，还朝堂一份清正。”
殿内百官听闻圣谕，纷纷垂首，心中各有所思。
武曌目光缓缓越过俯首的众臣，
静静落立班之中的陆元方身上。
目光不锐不厉，却深沉悠远，带着无声的提点与回望。
殿内文武见状，心头齐齐一动，人人心下了然。
谁都记得腊月旧话。
彼时武曌念民情冷暖、宫外百态，
特意垂询时任宰相的陆元方，
欲知市井近况、朝野闲弊。
可陆元方却恪守旧臣迂腐之念，从容回奏：
“臣身居宰相，国家大事，
臣自当一一禀奏陛下；
至于民间那些细碎杂事，
不必劳烦陛下费心过问。”
他自认恪守臣道、分清主次，
以为帝王当决乾坤大政、断社稷宏图，
不必困于市井细碎流言。
可彼时武曌听罢，龙颜骤愠。
她身居九重，
最惧耳目闭塞、群臣瞒报、小事积弊成大祸，
在她心中，天下百姓的疾苦、朝堂风气的走向，
从来就没有所谓的小事。
她望着阶下的陆元方，语气带着压抑的怒意，沉声斥责：
“朕想要知晓的事，于朕而言便是大事。
朕垂询于你，你便应当据实回禀，
而非自作主张，替朕判定何为大事、何为细事。
这般擅断君意，忤逆于朕！”
当即一怒之下，免去陆元方相权，
改授司礼卿，冷置朝堂。
满朝文武皆以为陛下厌弃陆元方迂腐死板，
唯有武曌自己心知——
她不是厌他，是警他。
身居辅宰，
若连民情细弊、朝堂歪风都视而不报、弃而不管，
何以辅君治国、匡扶朝纲？
而今日眼前这场举国少年以色求官、官吏钻营谄媚、朝野风气崩坏的乱象，
恰恰印证了当初她的远见。
满堂寂静里，陆元方背脊微绷，
清晰接住了女皇投来的目光。
那一眼，裹挟着腊月的旧训、今日的佐证，
没有追责厌弃，
只有帝王温和却郑重的提点。
陆元方这一刻彻底通透，
明白了陛下当初罢他相位的深意。
陛下不是苛责他，
是惜他之才、改他之弊，
是不愿他身居高位、拘于成见，
最终误君误国。
往日他自认君臣各司其道、大事细事当有分界，
如今方知，帝王治国，
无一事为细事，无弊患为无伤。
深宫高远，天听难及庶民，
万民百态、朝堂风向，
全系臣下据实禀奏。
群臣缄口，则圣目蒙蔽；
群臣讳过，则朝弊丛生。
一念彻悟，满心愧悔。
陆元方神色肃然，
眼底余尽是自省与敬服，
郑重整肃朝服，步履端正踏出班列，
躬身长揖到底，姿态恭谨诚恳，
再无半分往日自持的迂腐固执：
“陛下。”
他语声恳切，发自肺腑：
“臣今日方知，往日浅见狭隘，
所言大谬，臣心实愧之。
臣昔日妄分朝野大小之事，
以为市井细故、朝堂流言，
不足以扰圣听，
殊不知蚁穴虽小，可溃长堤；
微风虽轻，可乱四海。
朝堂歪风、士心浮动，
看似细碎无足轻重，
实则关乎吏治清浊、社稷根本。
臣身居重位，
身负上达天听、下察民情之责，
却险些因一己愚见，
蒙蔽圣君耳目，纵容弊患滋生。
陛下圣明，早有远虑。”
武曌静静俯视阶下躬身自省的陆元方，眼底掠过欣慰。
她素来识人、容人、育人。
陆元方品行端正、清廉刚正，
只是拘泥旧理、略显迂腐。
今日一场朝堂直谏乱象，
不仅警醒了满朝文武，
更彻底点化了陆元方。
君臣之间因贬官而生的微妙隔阂，隐晦疏离，
在此刻彻底消融。
武曌语气平和温润，带着帝王的包容与期许，缓缓开口：
“陆卿能幡然醒悟，洞悉治道，便是大善。”
她抬眸扫过满朝文武，声线沉稳坦荡：
“朕临御天下，
孜孜不倦、朝夕勤政，
从不敢自恃至尊、闭目塞听。
朕居于九重深宫，耳目有限，
天下巨细诸事、朝野正邪之风、民间利弊之患，
无一不需要诸臣据实以报、直言以谏。
军国大政是国事，
朝堂微弊亦是国事；
万民福祉是己任，
防微杜渐亦是己任。
从来无小事可以欺君，
无细弊可以放任。
唯有人人敢言弊、人人敢直谏，
朝堂方能清明，社稷方能久安。”
百官齐齐躬身叩拜：
“陛下圣明！臣等谨记陛下训诫！”
武曌目光再度落回当庭直谏的朱敬则身上，
眼底满是赞许：
“也正因朕深知此理，
才格外珍视朱卿这般心怀社稷，直言敢谏的纯臣。
有卿等为朕察细微、纠邪弊、开言路，
方是大周之幸，万民之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