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临珊到家的时候,鞋还没换手机就响了,是医院打来的。
“方小姐,陈先生不见了。”
她站在玄关,手里还拎着包。念念从客厅跑过来抱她的腿,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放在孩子头上,对着手机说:“什么时候发现的?”
“十五分钟前,护士去送药的时候,人就走了。监控看到他出了住院部大门,往东走了。”
“找了没有?”
“找了,从住院部大门往东,找了整条街都没找到。”
闻言,方临珊挂了电话,拨开陈念,急匆匆的出了门,快到小区门口时,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陈母接的。
“陈明哲不见了。”
那边停了一秒。
“可能去他爸那了。”陈母问道:“今天是几号?”
方临珊看了一眼手机:“十六号。”
“他爸是十六号走的,每年的今天他都会从国外飞回来去那看一眼。”
“地址?”
陈母报了一个地址。方临珊记下来,挂了电话,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倒车,开出小区。
路灯亮了,路上车不多。她开得也快,过了两个红灯,半个小时左右就到了这个城市的墓园。
墓园在南都西郊,一座小山坡上。车停在山脚下,方临珊下车,往上走。石阶很长,从山脚一直通到上面。她走了几步,抬头看去。
陈明哲正站在台阶上面,离她十几级远。他穿着病号服,外面套了件开衫,没扣。手垂在身侧,看着下面。
是的,那个男人看见她了,那一刻的他,头发被风吹乱了,脸色白得跟病号服一样。
嘴唇淡淡的,感觉都有点神志不清了。但他就是固执的站在那里,整个人被风吹得晃了一下,方临珊看见了。
“陈明哲。”她喊了一声。
他没应,只是怔怔的看着她,下一秒如同断掉的飘带一样,身体在风中晃了几下,软软的往前倾倒,从台阶上摔了下来。
先是膝盖磕在台阶上,然后肩膀撞在石阶上,头也磕了一下,手臂甩开,如同被风刮着一样,自由落体。
方临珊见状,下意识的往上跑。她跑了两步,伸出胳膊。在他滚到面前的时候,一只手从他腰后面穿过去,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脑袋,让他的身体直接砸进她怀里。
那一瞬间,她往后踉跄了一步,是用尽全力才站住了。
随后,这个男人躺在她怀里,头靠在她手臂上,腿搭在她膝盖上。开衫在滚下来的时候掉了,肥肥大大的病号服裹在他瘦弱的身上,沾了一层灰。
连手上扎针的地方都渗出了血,手背上一片青。
方临珊抱住他,坐在台阶上。
他整个人陷在她怀里,脑袋往后仰着,脖子软着,弯出了一个脆弱的弧度。下巴抬起来,喉结露着,皮肤白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
脸朝上,月光打在他脸上,颧骨的轮廓很高,眼窝陷进去,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了一层淡淡的青色。嘴唇微微张开,呼出来的气很浅,断断续续的。
此时此刻的他,一只手从身侧垂下去,搭在台阶上,手指摊开,没一丝力气收拢。
另一只手搭在她腿上,指尖朝下,碰着她的膝盖,也只是碰着。病号服领口松开,锁骨深陷,脖子的筋细细的绷着。
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开,露出磕青的那一块。肩膀是塌的,背是软的,腰没撑着,整个人跟被抽掉了所有骨头似的,瘫在她怀里。
“陈明哲。”她边唤着,边抬起手,擦了一下他的嘴角。手指碰到他嘴唇的时候,他眼皮动了一下,没睁开,也没应声。就那么躺在她怀里,每一处都在往下坠。
风从山坡上吹下来,吹在方临珊背上。她坐在台阶上,抱着他,又叫了一声:“陈明哲。”
这一次,可能是听到了她的声音。男人的眼皮动了一下,撩开一条缝,看着她。目光是散的,对了几秒才对上。
“方临珊。”他声音很小,从嗓子里挤出来,有气无力。
“我在。”
“我爸在上面......我还没到。”
闻言,方临珊看着他,把他往上托了托,让他的头靠在她肩膀上:“我带你上去。”
“不用了......走不动了......”
“那就歇一会儿。”语落,她便抱着他安安静静的坐在台阶上。墓园的路灯亮着几盏,昏黄的。风吹过来,松树沙沙作响。
她低头看着他,看着他闭着眼睛,呼吸慢慢稳了。但整个人还是软的,瘫在她怀里。
看着看着,便抬起手,把他额头上的汗擦了。手指碰到他的时候,他眉头动了一下。又松开了。可她没把手拿开,而是贴在他额头上,想度给他一点体温。
“陈明哲。”
闻声,男人的眼皮动了动,却没睁开。
“你醒着吗?”
一听这句话,他轻轻的点了个头。
“这次是我错,你以后别一个人跑出来了行吗?”
又是一个极轻的点头,当做回应。
“我们回家好吗?改天我再陪你过来看你爸爸。”
陈明哲没接话,只是把手抬起来搭在了她胳膊上。方临珊见状,低下头,把脸埋在他头发里。
两个人仿佛在以这种方式无声的交流着。
过了一会儿,她才站起来,也一并把他抱了起来。他比她想象中的要沉,但因为体内有灵力,所以她抱得动。
天知道,这一刻的男人,头靠在她肩膀上,脸侧过去贴着她的脖子。腿垂着,手也垂着,指尖朝下,身体在她怀里随着每一步轻轻颠。
脑袋从他肩膀上滑下去,无力的往后仰着,面朝上,路灯的光一段一段打在他脸上。
他眼睛闭着,整个人软得像没有骨架,每一寸都是往下垂的。
走到车旁边,她拉开后座车门,把他放进去。于是,他便放任自己瘫软在座椅上。
方临珊看着他犹豫了一瞬,最后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之前她又看了一眼后视镜。
那会儿的他,就躺在后座上,路灯的光从车窗外面扫进来照在他脸上,仿佛要把这个快要碎掉的男人拢住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