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乾坤拿着奚御宸的手机，目不转睛的盯着谢长安发过来的病历。
病历出具的医院以及患者信息，已经全部经过谢长安的精心处理。
如果不是事先知道这是小丫头过往的诊疗记录，他甚至都要怀疑这些诊疗报告不是出自同一个人的人了...
明明是那么细皮嫩肉的小丫头，怎么可能会集所有的伤各种伤势于一身呢...
冻伤失温、中暑脱水、摔伤骨折、韧带撕裂、关节拉伤...
甚至，就连毒蛇虫蚁的咬伤和猛兽的撕咬的伤势都一个不落...
还有，她以往发病时被诊出的心理问题和精神创伤...
很难想象，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会出现在那么娇小瘦弱的女孩身上。
整整十几年积累的诊疗记录，更像是她这辈子怎么翻都翻不完的伤痛...
他指尖快速在手机屏幕上滑动着，时而又停下许久，一瞬不瞬的盯着报告里面的关键数据久久无法动作。
倏地，奚乾坤那双深凹的眼窝便开始不受控制的掉眼泪。
一滴、两滴、三滴...
甚至，就连手机屏幕上滴落了一小滩水渍也浑然未觉。
“爸...您怎么了？”薛锦韵见状，心中一紧，急忙追问道：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听到薛锦韵的声音，奚乾坤才恍然回过神来。
他怔怔然的抬起手摸了摸自己满是皱纹的脸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湿润了一片。
奚乾坤放下手机，抬起手臂擦了擦自己脸上的泪水：“没事...”
“爸，身体要紧....”薛锦韵第一次见奚乾坤这副失态的模样，难免有些放心不下：“这里有我呢，要不您先回去休息一下吧...”
奚乾坤摆了摆手，历经沧桑的声音从喉咙深处艰难的挤出：“你去看看奚阳的药煎的怎么样了，让他把药随时温着，等两个钟头后再给小丫头灌上一碗...”
“可...”薛锦韵原本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奚乾坤直接开口打断了：“如果有事，老头儿我会喊你们进来的...”
老爷子赶人的意味分明，语气里透着不容拒绝的武断。
薛锦韵暗暗捏了捏自己交握的手掌，脸上布满了化不开的担忧之色。
可即便如此，她终究拗不过自家老爷子的脾气，只能幽幽地叹了口气，一步三回头的往外间走去。
直到厚重的门帘轻轻落下，奚乾坤再也无法抑制内心的悲恸，双手猛地捂住脸庞，哭得整个肩膀一抖一抖的。
即便这些诊疗报告再一次印证了他和族医们的诊断，但亲眼见到那些血淋淋的照片和诊疗数据时，心还是难免阵阵抽痛起来。
他依稀记得初见小丫头的那场中医药研讨会，小丫头在一众老资历的前辈丝毫不怯场，聊起各种疑难杂症时侃侃而谈的模样....
她整个人好像都在发光，张扬明媚的就像个小太阳，就好似这世上没有什么疑难杂症能难倒她一样...
他怎么也不会想到，那是小丫头一步一个脚踩着自己的血印铺出来的成就。
小丫头身上的伤，根本就不是什么普通的跌打损伤！
奚氏一族传承的医学，除了必备扎实的中医理论基础和临床实践能力，就是必须与奚谷山林打交道，学会进山种药、采药和在极端条件下制药。
所以，他对这些伤口实在再熟悉不过了。
这一看，就是常年混迹于各种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荒野沙漠、冰川极地不要命的寻药、采药，才会落下一身又一身的伤...
像奚御宸这样皮糙肉厚的男人，在自己家族的地盘上闯一遭都伤重难愈，更别提一个娇滴滴的小丫头了...
奚乾坤甚至不敢想象，如果当时他没用契约婚约稳住小丫头拿回天秘方的决心，这丫头是不是也想不要命的闯一闯奚谷的山林...
他捂着脸默默流泪，不敢转头去看床榻上的小丫头一眼。
他头一次为自己哄骗小丫头嫁给自家孙子的私心，生出了抹不去的愧疚之感。
他这没脸没皮的老头子，到底该怎么去面对这么拼命活着的小丫头啊...
奚乾坤就这么枯坐着，久久走不出那股懊恼的情绪。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月洞门的密不透风的厚重帘子再一次被掀起，微凉的寒意顺着被掀起的缝隙丝丝缕缕的渗了进来。
他浑身一颤，恍然惊觉，手忙脚乱的抹了把脸上未干涸的泪渍。
再抬眼，便见一位身着素白棉麻长袍的老者带着一阵风霜而来踏着夜色的斑驳的光影而来。
老人长袍的义袂翻卷，周身似有药香萦绕，宽大的兜帽自头顶垂落，将面容笼在半明半暗的阴影里，唯有下颌两绺垂落的银须随随老人迈开的步履颤动。
老人的袍摆洇着暗红色的血迹，与晨霜浸染的深色水痕交织成斑驳的痕迹。
脚上那一双磨得发白的帆布鞋凝结着层层泥块，每走一步都在光洁的地板上落下细碎的泥印。
奚乾坤惊诧的抬眸，只见老人左肩上背着个早已褪色的榆木药箱，右手则握着一柄紫檀木雕的龙头杖。
整个龙头镶金而成，鎾刻的蟠龙鳞甲毕现，龙眼镶嵌着两颗鸽子血的红宝石，在明灭的烛火中流转着幽幽光芒，昭示着来人身份地位的非同一般。
随着老人缓步走近，杖尖轻叩在地上“咚咚咚”的声响，竟也不自觉鼓动着人心。
奚乾坤颤抖的站起身，嘴角翕动，半晌才幽幽从嘴里吐出几个字：“老...老祖宗...”
老人似没听到那般，径直越过奚乾坤的声音，走到洛雪凝所在的床榻边。
他在床边缓缓坐下，将龙头拐杖和榆木药箱放置在一边。
然后，慢慢搓热了自己的双手后，才从丝绸棉被中抽出女孩的手，兀自搭上了她的脉门。
老人低头紧闭着一双眉眼，将大半张面容收进在宽大的兜帽里，让人分辨不出他脸上的半分神色变化。
奚乾坤也不敢上前叨扰，只能轻轻挪动脚步走到老人身边，规矩的站在一旁等候吩咐。
心中却仍不免有千丝万缕的疑惑，看老祖宗对这小丫头一副自来熟的模样，怎么感觉他们之间像是有什么很深的渊源？
“唉...”
奚乾坤正沉思间，便听老人突然长长叹了一口气：“小凝凝...我到底该拿你这丫头怎么办才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