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玄机点头,说道:“三十年了,从来没有人问过我。扶苏不问,陛下不问,那些宗亲也不问。他们都以为——过去的事就过去了,提它做什么?”
“可殿下问了。”
他看着孟安,眼中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殿下,你知道‘嬴成’这个人,三十年前就死了。死的不是他的身体,是他的心。一个被自己亲侄子猜忌、被自己的同族抛弃、被放逐到千里之外的人,他的心早就死了。”
“活着,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
孟安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我在夜郎三十年,布了三十年的局,不是为了‘拨乱反正’。”
玄机的声音越来越低,“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回到咸阳——不是为了当王,是为了问陛下一句话。”
“什么话?”
“你当年,为什么不信我?”
孟安沉默了。
房间内一片寂静,只有油灯的火焰微微跳动。
良久,孟安站起身,走到玄机面前。
“先生,”
他轻声道,“我替陛下来回答你。”
玄机抬起头,看着他。
“不是不信你。”
孟安一字一句道,“是不敢信。”
“不敢?”
“你是宗亲,是陛下的叔父,是孝文王的幼子。你若知道那些人的名字,说出来,陛下能怎么办?杀了他们?满朝文武会怎么看陛下?天下人会怎么看陛下?”
“陛下不能杀他们,又不能装作不知道。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你走——让你带着那些秘密离开咸阳,永远不要回来。”
“这样,你活着,秘密就不会泄露;你走了,陛下就不用面对那个两难的抉择。”
玄机怔住了。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所以陛下不是不信你。”
孟安道,“他是太信你了。他知道你不会把那些名字说出去,所以才让你走。换作别人,早就死在咸阳了。”
玄机的眼眶红了。
三十年。
三十年的怨恨、不甘、委屈,在这一刻,被孟安几句话轻轻戳破。
他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
他以为陛下猜忌他、排挤他、抛弃他。
却不知道,那也是一种保护。
“殿下……”玄机的声音沙哑,“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陛下的儿子。”孟安轻声道,“我了解他。”
玄机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油灯的火焰跳动着,在他苍老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
“殿下,”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还有一件事,我该告诉你。”
“说。”
“咸阳的那个‘嬴成’——不是我。”
孟安的心猛地一沉。
“你说什么?”
“我假借嬴成的名义行事,用的是他的名字、他的信物、他的身份。”玄机一字一句道,“但咸阳那个联络吕家的人,不是我派去的。”
“那是谁?”
“我不知道。”玄机摇头,“但我知道一件事——那个人,是真的。”
孟安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凭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那枚玉玦。”玄机道,“我交给你的那枚玉玦,是仿制的。可吕家手中的那枚,是真的。那枚玉玦,是孝文王临终前交给嬴成的信物,独一无二。仿制品可以模仿外形,但模仿不了玉质和裂纹——那裂纹,是当年孝文王失手掉在地上摔出来的。”
“我仿制的那枚,上面的裂纹是我刻意画上去的,不是真的裂痕。而吕家手中的那枚……”
他没有说下去,但孟安已经明白了。
咸阳那个“嬴成”,或者自称“嬴成”的人,手里有孝文王的真信物。
那意味着——那个人,可能是真正的嬴成。
或者,是嬴成的后人。
或者,是拿到了嬴成遗物的人。
无论哪一种,都比玄机更危险。
因为玄机是假的。
而真的,还藏在暗处。
孟安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思绪。
“先生,”他问,“你见过那个人吗?”
“没有。”玄机摇头,“我只知道他存在,但从未见过他。他通过中间人传达指令,每一次的中间人都不同,而且都是一次性的——传完话就消失了。”
“他给你下达过什么指令?”
“很多。”玄机道,“让我在夜郎经营,让我拉拢扶苏,让我结交卫满、瓯骆人、倭人……但有一条指令,我一直没想通。”
“什么指令?”
“他让我不要杀任何人。”玄机看着孟安的眼睛,“尤其是你。”
孟安一怔。
“为什么?”
“我不知道。”玄机摇头,“但他反复强调——‘可伤不可杀,可擒不可诛’。所以我让刺客用的是毒,不是刀。因为毒可以解,刀能复生?”
孟安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击着。
“可伤不可杀,可擒不可诛……”
他喃喃重复着这十个字,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先生,你说——那个人会不会从一开始,就不想让我死?”
“那他想要什么?”
“他想要……”孟安抬起头,目光锐利,“我亲手揭开这一切。”
房间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盖聂忽然开口:“殿下的意思是,有人在咸阳,借玄机先生的手布局,又在夜郎,借殿下的手破局。那个人,一直在幕后,看着这一切发生?”
“不只是看着。”孟安站起身,走到窗前,“他在等。”
“等什么?”
“等我找到他。”
他转过身,看着玄机和盖聂。
“先生,你说你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你有没有怀疑过——他是谁?”
玄机沉默了很久。
“我怀疑过。”他低声道,“但我没有证据。”
“谁?”
玄机抬起头,看着孟安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吕不韦。”
孟安一怔。
“吕不韦?他早就死了。”
“死的是他的身体。”玄机道,“但他的势力,从未消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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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阳·吕府·同日深夜
同一片夜空下,吕雉正在灯下看信。
信是白天送来的,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
“太子不日返京。备礼,迎接。”
吕雉将信反复看了几遍,放在烛火上烧了。
“妹妹,”
吕释之推门进来,脸色凝重,“那个灰袍人又出现了。”
吕雉抬起头:“在哪里?”
“就在府外。”吕释之压低声音,“他要见你。”
吕雉沉默了片刻。
“让他进来。”
“可那人——”
“让他进来。”吕雉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置疑。
吕释之迟疑了一下,还是转身出去了。
没过多久,一个灰袍老者走进了书房。
他的面容极为普通,属于扔进人堆里便再也找不出的那种,唯有一双眼睛,沉静如古井,深不见底。
他走到吕雉面前,拱手行礼。
“夫人。”
吕雉看着他,目光清冷。
“你到底是谁?”
灰袍老者抬起头,嘴角勾起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
“夫人想知道?”
“我想知道。”
“那夫人听好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我是嬴成。孝文王的幼子,陛下的叔父。”
“一个……早就该死的人。”
窗外,夜风骤起,吹得烛火摇曳。
吕雉的面色依旧平静,但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