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然跟上了。”
洄尘的感知扫过身后,心中不免嘀咕,现在的狗腿子都这么勤奋了?主子的差事都争先抢后的干,不知道有时候会有生命危险的吗?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跟这些家伙没什么好说的。
洞内越来越暗,两侧的岩壁已经从粗糙的悬磁石过渡为一种带着玻璃质感的黑色晶石,光滑得能映出模糊的倒影。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铁锈味,混杂着被封闭了不知多少年的气息,像是地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呼吸,那些从岩石缝隙中渗出的蓝光在水汽中微微折射,将洄尘的影子在晶石壁上拉成一道扭曲的长条。
嗒嗒。
洄尘放缓了脚步,爪尖轻轻点在地面上,几乎不发出声响。
没有回头,但洄尘身后那几道脚步声始终不远不近地缀着,保持着大约二十丈的距离,那些人跟得很稳,速度控制得恰到好处,既不会跟丢,也不贸然拉近距离。
洄尘心中微微一动。
这帮孔雀妖修比他预想的要有耐心,换成一般追兵,进了这种狭窄幽暗的通道,早就按捺不住加速扑上来了。
但这些人始终保持着阵型,脚步声整齐而克制,像是受过专门训练的猎犬,每一步都踩在同一频率上,彼此之间的间距几乎没有变化。
如此规整,如此纪律,看来这次的追兵不似从前那般懒散。
他继续向前走,步伐不变,速度不变。
又穿过了两处弯道,通道开始变得曲折起来,头顶的蓝光投下交错的阴影,让视线变得更加模糊,每走几步,前方的路径就会消失在某个晶石柱的背后。
好地方,洄尘心里一喜。
停下脚步,转身,靠着一根粗壮的晶石柱站定。
他没有刻意隐藏身形,就那么大大方方地站在原地,三只银瞳在幽蓝的光晕中微微闪亮,静静等着身后那些家伙现身。
呼吸平稳,洄尘就那么在那站着,一副早就料到你们会追进来的模样。
很快,脚步声在二十丈外停了。
紧接着是一阵极其细微的移动声,那些脚步声分散开来,从三个不同的方向同时靠近,步伐比之前更轻更谨慎。
通道两侧的晶石柱间,深蓝色的衣袍在阴影中一闪而过,有人踩着晶石柱的侧面翻上了高处,有人在低处贴着地面潜行,还有人绕向了更远处的岔道。
洄尘微微眯起眼。
这八个家伙已经在他进入洞窟的这段时间里悄无声息地完成了分兵包抄,而且不是一股脑地从后方追进来,是从侧面裂隙绕到了前方,封住了去路。
“银辉。”
一道低沉的声音从正前方的阴影中传出。
听到这个称呼,洄尘反而一怔,好久没听到这个称呼了。
说话的那个孔雀首领从晶石柱后缓步走出,深蓝色的翎羽长袍在幽暗中泛着暗淡的流光,额间那道青色纹路微微跳动。
他在距离洄尘大约十丈的位置停下,没有再往前。
五道身影从不同方向的晶石柱后现身,各自占住了一个位置,头顶那根横贯半空的晶石柱上,还有两道身影伏着,像两只敛翼的鹰,居高临下地俯瞰着整个洞室。
“追了这么远,不累?”洄尘的声音沙哑而平稳,在空旷的洞室中回荡。
孔雀首领没有接话,微微抬手,做了个手势。
他身后那几道身影随即在阴影中各自站定,从上方俯瞰,这八人恰好形成了一个松散的圆阵,将洄尘围在中心。
那面盾两位,握刃的三位,高处策应的两位,加上首领本人守在正前方,八个人将所有的突破路线都覆盖住了,洞室的宽度有限,晶石柱又分割了空间,任何一条路径都会同时面对至少两个人的拦截。
妖修带兵器不是什么稀罕的事,毕竟相比起自身的羽翎,妖修们更乐意操使人族的法宝,如同洄尘这般不爱惜自己身子的妖修可谓是少之又少。
“银辉,”
孔雀首领再次开口,“我等无意与你搏命。只要你在原地停留半日,待珺羲王子赶到,我等自然退去。你不动手,我们也不动手,大家各取所需。”
听到这话,洄尘微微歪了歪头,银眸中闪过一丝玩味的光:“你追了我这么远,就是为了让我在这儿站半天?”
“是。”
孔雀首领回答得干脆,
“珺羲王子想要亲自会你。我等只负责拖住你的脚步,不让你走远。你若配合,这一路上大家都能省些力气。”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银辉太岁在画中界外的实力,我等都有所耳闻。若真要拼个你死我活,我们这八个人未必能占到便宜。但我等手中也并非没有底牌,真要打起来,拖你半日还是做得到的。”
这番话软硬兼施,既点明了拖延的目的,又暗示了己方有备而来。
洄尘听在耳中,心下了然。
看来这些家伙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他正面搏杀,他们就是要缠住他,等珺羲亲至。
画中界外那一战,珺羲与阳霁联手都被逼退,以这八人的实力正面硬拼确实不够看,但如果只是拖延时间,依托这套演练多年的战阵,半日并非痴人说梦。
“半日。”
洄尘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珺羲倒是看得起我,派了八个太岁来拖我半天。”
孔雀首领没有否认也没有再说话。
他静静地站在原地,深蓝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洄尘,周身灵力平稳地运转着,好似在思考,又好似在犹豫。
与此同时,身后七道身影也各自保持着戒备姿态,既不进攻也不后撤,就那么等着,此时洞室陷入短暂寂静,只有穹顶晶石裂缝中渗出的光无声闪烁,将这一圈对峙的身影镀上幽暗的色泽。
妈的,等不下去了,洄尘站了片刻,忽然动了。
身形猛地一矮,洄尘如同一只贴地掠行的地雷,扑向左侧那两名妖修的方向。风雷之力在爪下炸响,速度极快,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就拉近了十余丈的距离。
他选的角度很刁钻,正好切入两人站位之间那道不到一尺宽的缝隙,如果顺利穿过去,就能直接撕开这个方向的口子。
可惜那两名妖修反应也极快,并没有慌乱后退,同时向两侧散开,各自占住了一根晶石柱的侧面。
他们手中各持着一面巴掌大的青色骨盾,灵力灌注之下骨盾骤然膨胀成一人高的壁障,两面盾牌交错合拢,将洄尘的路线封得严严实实。
盾面相接处灵力流转,形成一道完整的封锁线。
铛!
洄尘的爪尖撞在骨盾表面,发出一声沉闷的金铁交鸣。
骨盾纹丝不动,只是表面漾开一圈青色的灵力涟漪,将那股冲力均匀地卸向了四周,两名妖修身形微晃却一步未退,骨盾上传来的反震力让洄尘的爪尖微微发麻。
好法宝!
洄尘没停顿,借着撞击的反震之力身形在空中扭转,朝着右侧那三名妖修扑去。
那三人同样不退,各自取出一柄淡青色短刃,刀身薄如蝉翼,灵力灌注后刃口泛起一层锐利的白光。
三柄短刃同时挥出,三道白色弧光交错斩来,精准地封住了洄尘所有前进的角度,弧光的落点经过精确计算,恰好覆盖了他变向的所有可能路线。
逐风寻雷再次催动,洄尘的身体在半空中做出一个近乎不可能的转折,擦着那道白色弧光的边缘掠过。
他能感受到那几道弧光擦过毛发时带起的灼热,再慢半分就会在身上留下伤口,但三名妖修随即变招,短刃回缩重新结成一道严密的防御线,不追击只封堵,就像三堵会移动的墙,始终挡在他面前。
短短两轮试探,洄尘已经摸清了这些人的路数。
不求伤敌只求封堵,配合极其默契,进退之间几乎不需要言语交流。
八个人分成四组,每组两人或三人,轮流轮换,始终保证至少两组人在正面阻挡他的突破路线。
每当洄尘转向一个方向,对应的那组妖修就会立刻补位,其余几组在旁策应,随时准备替换持盾的换到持刃的位置,持刃的退后补位,衔接得没有一丝空隙。
洄尘在移动过程中注意到,那些人在交换位置时会有一个极短的交叉瞬间,新旧两组同时出现在同一区域,那个瞬间的防守最为密集,但紧接着旧组退走后,新组的阵型会出现不到一息的松散。
他记住了这个规律。
洄尘退回晶石柱旁,甩了甩爪尖残留的灵力余波,银灰色的眼瞳微微眯起,孔雀首领自始至终没有出手,站在十丈外双手负后,周身灵力平稳,显然在保存实力,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战阵,战阵,你们这套阵法,练了多久?”洄尘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闲聊。
孔雀首领微微一顿:“......八年。”
“八年,就为了拖住一个人半天?”洄尘摇了摇头,
他话音刚落,身形便再次动了。
这一次他直直地朝着孔雀首领冲去,风雷之力催到极致,银灰色的身影在幽暗中拖出一道残影,速度比之前快了近三成。
爪尖凝聚的水汽在高速移动中拉出一道淡蓝色尾迹,空气中响起尖锐的风啸。
孔雀首领瞳孔一缩却并不慌乱。
他抬手在身前一抹,一层深蓝色的灵力壁障凭空凝成,厚实而凝练,如同一堵半透明的琉璃墙。
壁障表面有暗光流转,明显是某件灵宝被激活的征兆,同时他身后四名妖修几乎在同一瞬间合围而至,四柄短刃齐出,白光交错成一张网罩向洄尘的侧翼。
两名持盾妖修也从两侧压上,盾面朝前,将洄尘回撤的路线一并封死,八个人在这一刻同时收缩,原本松散的圆阵骤然变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牢笼。
洄尘没有硬冲。
在距离那层壁障还有三尺的时候猛地变向,洄尘横转,贴着壁障的边缘滑了过去,那四柄短刃斩在了他刚才所在的位置,将地面划出四道深痕,持盾妖修的盾墙也撞在一起,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但变向的代价是速度骤降。
就在这一瞬间,左侧那两名持盾妖修已经补位到位,两面青色骨盾再次合拢,将洄尘的去路封死,右侧三人同时掷出短刃,三柄飞刃在空中划出弧线,从三个方向同时射向洄尘的后背。
高处那两道身影也动了,他们从晶石柱上跃下,手中各持一根细长的青色翎羽,翎羽尖端凝聚着压缩到极致的灵力,如同一支支蓄势待发的箭矢。
洄尘右爪在骨盾上借力一按,身体贴着盾面旋转半圈,避开了两柄飞刃,第三柄擦着他的肩膀掠过,带走了一小撮银灰色的毛发。
高处的两道攻击紧随而至,他不得不再次侧身,其中一支翎羽擦着他后颈划过,在晶石柱上炸出一个拳头大小的坑洞。
他重新落回地面,距离孔雀首领依然有七八丈,对方那层深蓝色壁障依旧完好地矗立在身前,没有碎裂,甚至没有明显的裂纹。
首领的呼吸稍微急促了一些,但那层壁障的灵力供应依然稳定。
“银辉太岁,好身手!”
孔雀首领的声音从壁障后方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佩,“能在八人合围中全身而退的,我这些年见过的,不超过三个。”
“你见过很多太岁?”洄尘问。
“不多,但每一个都比银辉太岁慢。”
孔雀首领回答,“所以我说,只要银辉太岁愿意等半日,我们不必动刀兵。这套阵法困不住你,但拖住你半日,我有把握。”
他说这话时,手中缓缓亮起一枚深蓝色玉佩,玉佩只有拇指大小,通体流转着柔和的蓝光,在他掌中悬浮着,散发出一股厚重而绵长的灵力波动。
一件山泽灵宝,虽然他的品级不算顶尖,但胜在稳固,玉佩一旦激活,周围丈许内的空间都会被一层额外加固的灵力场笼罩,想要突破更加困难。
洄尘的目光在那枚玉佩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
这下麻烦了。
他沉默片刻,缓缓扫过周围那八道身影。
每个人都在自己位置上,姿态稳定,灵力充沛。
两面青色骨盾、四柄短刃、两枚翎羽飞刺、加上孔雀首领那层壁障和这枚玉佩......
这些东西单独拿出来都不算什么,组合在一起就变成了一张绵密坚韧的网,不求一击制胜,只求困兽于笼中。
拖住半日,他们确实能做到。
洄尘轻轻呼出一口气,爪尖微微收紧,站在原地,两只银瞳缓缓闭合,只留额间那道竖瞳半开半阖,像是在感知什么。他的呼吸变得更慢更深,胸膛的起伏降到最低,爪尖微微离开地面,全身的重量都收束到核心。
洞室再次陷入寂静。
孔雀首领看着银灰身影忽然安静下来,眉头微皱。
他看不透洄尘在想什么,画中界外那一战洄尘以狂暴攻势硬生生压制两位王子联手,但此刻却出奇沉稳,不骄不躁,像一条正在观察猎物弱点的老蛇。
首领握紧掌中玉佩,灵力悄然注入其中,一层极其稀薄的蓝色光晕无声扩散开来,将他和身前三尺内的空间笼罩在内。
“还是乖乖待着吧,银辉太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