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一下。”
行了许久,许尘在一根巨大的肋骨化石另一端落足,三只眼警惕地扫视了一圈四周。
还好,孔雀南北国和森渊人手繁多,这在速度上倒给了许尘一行人便利。
他低下头,前爪一挥,两张材质截然不同的地图在半空中缓缓铺开。
一张是崭新的精细皮图,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无数红色的光点和安全的绿色线条。这是森渊当时大方地赠予他们的。
而另一张,则是古旧泛黄,甚至边缘已经有些腐烂的残破兽皮,是千瘴谷的黑柏太岁,为了让他们这群煞星赶紧滚蛋,而贡献出的家族珍藏。
“森渊那个老不死的王八蛋,果然从一开始就在算计我们!”
鼍战探过蛟首,一双赤红的龙眸死死盯着那两张地图,即便他这暴脾气不懂什么奇门阵法,此刻两相对比之下,也能看出其中的不同。
“许老弟,你看这里!”
鼍战锋锐的龙爪狠狠地点在森渊给的那张新地图上,怒极反笑,
“这老狗给我们标的这条所谓的捷径,在黑柏那张老图上,画的却是一个血红色的骷髅头,如果咱们真按着这老狗的图走,恐怕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许尘那双银瞳中闪烁着冷冽的光芒,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将两张地图上的山川走势,毒瘴分布在脑海中飞速地重组。
得益于超过寻常妖修的感知能力,做起这些许尘可谓是得心应手。
“他算准了我们初来乍到,被追杀之下急于穿越腹地。”
许尘的声音平静,
“这份地图上,半真半假。他标注的大部分普通凶险都是真的,为了就是让我们放下戒心。但在几个关键的节点上,他却故意抹去了那些绝地。”
“真是好歹毒的心思。”一旁的森罗脸色苍白如纸,看了一眼背上气若游丝的弟弟森崖,狭长的竖瞳中满是后怕。
若不是许尘行事极其谨慎,在离开千瘴谷前硬生生从黑柏那里敲诈来了第二份地图,他们这群人,此刻恐怕已经成了烂在这泥沼里了。
“他既然在地图上留了死手,就说明他根本没打算亲自动手去绝地里冒险捉我们。”
许尘冷笑一声,前爪猛地一拍,将那份森渊的地图当场碾成了一团齑粉,任由其随风飘散。
“他想躲在后面,看着我们如无头苍蝇般撞入他预设的陷阱。那我们,就好好陪他演完这出戏。”
许尘目光一凝,第三只眼看向了远方的迷雾,重新确定了黑柏地图上的生路,
“走!前面三百里,应该就是他给我们准备的第一个大礼。咱们贴着边缘绕过去,让他慢慢在后面追去吧!”
......
与此同时,在距离许尘他们足足有数百里之遥的后方,漫天的毒瘴被一股极其恐怖的锋锐之气,极其蛮横地从中强行破开。
“森渊。”
金羽山主那不含丝毫感情的声音在狂风中响起,带着一丝明显的不满与傲慢,
“本座带领上百儿郎,如此兴师动众,你却让本座这般慢吞吞地跟在几只太岁境后面?以本座的速度,若是全力施为,半日之内便可追上他们,将其就地格杀。你这般拖延,究竟是何居心?”
面对金羽山主的质问,森渊并没有丝毫慌乱,他微微欠身,阴鸷的倒三角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天玉兄息怒。并非老夫故意拖延,实在是这大泽腹地的水......太深了。”
森渊用骨杖指了指下方那片仿佛活物般蠕动的半血肉化泥沼,压低了声音道,
“天玉兄乃是孔雀南国高层,久居王城,可能对这腹地深处的规矩不太了解。这大泽腹地,可不比外界那般可以肆意妄为。”
“在这里,太岁多如草芥,我等山主也不过是刚刚有了大声说话的资格,大妖们更是性情古怪。”
“大泽里的山主领地意识极强。天玉兄带着上百太岁凶禽,这般大张旗鼓地横冲直撞,那冲天的气血波动简直就像是暗夜里的明灯。若是咱们速度太快,灵力波动太盛,惊扰了哪位山主,又察觉到你这位外来山主的气息......”
森渊冷笑了一声,
“他们可不会管你是孔雀王族还是哪家王族。在他们眼里,外来的山主,就是来抢夺他们机缘、甚至抢夺他们生存资源的死敌。到时候,群起而攻之,咱们就是有通天的本事,也难免惹上一身甩不掉的腥臊。”
金羽山主闻言,那双锐利的金瞳微微一眯,他虽狂傲,但并不蠢。
这大泽腹地极其排外,山主境界在这里虽然也是一方霸主,但若是真惹出了镇守深处的大妖,就算是主人亲至,恐怕也要忌惮三分。
“所以,你就打算这么远远地吊着?”天玉山主的语气缓和了几分,但依然透着一丝不耐烦。
“天玉兄莫急,好戏马上就要开场了。”
森渊嘴角勾起一抹极其阴险的弧度,从腹中吐出了一张与赠予许尘一模一样的地图拓本,在半空中展开,
“老夫给那几个小贼的地图,可不是什么礼物。老夫在里面,可是加了不少料,嘿嘿......”
他那干枯的手指在地图上的一处轻轻一划,
“天玉兄请看。就在他们前方大约三百里处,有一处名为紫垣花海的地界。老夫在这份图上,将其重重标注为一处可以完全避开毒瘴,甚至能滋养神魂,恢复灵力的天然绿洲。”
“紫垣花?”天玉山主似乎想起了什么,眉头微挑。
“不错!正是那紫垣花!”
森渊阴恻恻地笑了起来,“这紫垣花若是单株服用,确实是固本培元的疗伤圣药。可在这大泽腹地,由于吸收了太多混浊的气息,当数以万计的紫垣花汇聚成海,根系交织所散发出的花粉,便会形成一种连山主都不愿轻易沾染的无色无味的幻毒。”
“大量吸食之下,这太岁境的妖修不出半个时辰,便会神魂颠倒,灵力如脱缰野马般在经脉中倒灌。最终爆体而亡,化为花海的底肥!”
听完森渊这番算计,天玉山主那冷峻的面庞上终于浮现出了一抹舒坦的笑意。
“好!不愧是绿鳞一族的太上长老,果然是老谋深算,杀人不见血。”
天玉山主难得地夸赞了两句,“既然如此,那本座便信你一回。就让他们在这绝望和幻觉中,自投罗网吧。”
两位山主相视一笑,原本因为追赶而产生的一丝紧绷感顿时烟消云散。
......
大泽腹地的环境,越发地光怪陆离。
随着许尘一行人的不断深入,周围的景象已经不再是单纯的血肉泥沼,毒瘴的颜色开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五彩斑斓,那是各种剧毒物质混合在一起后产生的致命瘴光。
而在这种连呼吸都觉得粘稠压抑的恶劣环境中,许尘敏锐地察觉到,周围出现的散落妖修,竟然开始逐渐增多了起来。
起初,只是偶尔能在泥水潭里看到一双双警惕而贪婪的眼睛。但渐渐地,在那些巨大的枯骨丛林中,在那些勉强能立足的毒岩边缘,开始出现了一个个形单影只,或者三两成群的妖修身影。
这很不寻常。
按照常理,这种绝地应该是荒无人烟的。但此刻,这些妖修却仿佛是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或者是某种朝圣的信徒,正从四面八方,朝着同一个方向蹒跚汇聚。
“许老弟,这些家伙,看样子都不像是善茬。”
暗金色的竖瞳冷冷地扫过周围那些路过的妖修,鼍战鼻孔中喷出一道的热气。
这些大泽腹地的妖修,与千瘴谷外围的那些散修截然不同。
他们大多数都保留着极其狰狞的变异特征,有的脸上长着密密麻麻的复眼,有的手臂完全是由蠕动的黑色毒藤构成,还有的甚至背上背着巨大的肉瘤,肉瘤里还在不断往外渗着恶臭的脓液。
这些都是常年浸泡在腹地毒瘴中,被那些残缺不全的天地法则和剧毒强行扭曲,变异后的产物,而他们的眼神中没有丝毫属于正常生灵的情感,只有如野兽般的麻木与饥渴。
“滚开!都给老子滚开!别挡道!”
一道喝声传来。
却见前方不远处,一头下半身是巨大蜈蚣,上半身是黑瘦老者的太岁二境妖修,正疯狂地挥舞着手中的毒鞭,将几只挡在前面的毒蛤蟆模样的小妖抽得血肉模糊。
他根本不顾这些妖修的死活,只是发疯似地朝着前方狂奔,一边跑一边发出含混不清的嘶吼,“水......我要水!”
看着这一幕,背着森崖的森罗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鼍战更是问道,
“他们这是在干什么?怎么像是在逃难一样?”
许尘一言不发,目光投向了极远处的地平线,在那里,隐隐有着一片连绵不绝的黑色山脉轮廓,甚至能听到某种极其沉闷的,犹如江水奔腾般的轰鸣声。
“我知道了,大泽腹地毒瘴肆虐,即便是太岁境的妖修,也无法长时间抵御这种销侵蚀。想要活下去,除了强悍的抗毒肉身,就必须饮用没有被瘴气污染的灵水来洗涤经脉。”
许尘深吸了一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凝重,
“原来如此,黑柏给的地图上标注得很清楚。前方那片山脉,就是大泽腹地少有的几处活水灵脉之一。而掌控那里的,正是我们要找的那位囚源江主。”
“这些底层妖修,都是去囚源江主那里,用自己的命,或者用搜刮来的灵物,去换取一口能活命的纯净水源。”
听到囚源江主四个字,鼍战和森罗的心中都是一凛。
他们这次不顾一切地冲进大泽腹地,除了躲避孔雀王族的追杀,最核心的目的,就是要弄清楚披裘太岁和囚源江主之间的关系。
“走吧,要到了。”
......
两日后,紫垣花海上空,毒云被极其粗暴地撕裂。
天玉山主与森渊太上长老,带着浩浩荡荡的百鸟禁卫,终于慢条斯理地降临在了这片梦幻的花海边缘。
“天玉兄,你看。这便是我说的那处绝佳的葬身之地。”
森渊站在空中,抚须微笑,一副智珠在握的模样,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空气中残留的淡淡血腥味,仿佛已经看到了许尘三妖爆体而亡的凄惨模样。
“去,给老夫把那三个小贼的尸骸找出来。特别是那条长着三只眼的狗,孔雀王族要活见人死见尸!”
森渊对着身后的几只太岁境秃鹫妖修发号施令,语气中满是大仇得报的快意。
然而。
半个时辰后。
那几只秃鹫妖修战战兢兢地从花海边缘飞了回来,
“启禀天玉大人,森渊......大人。属下等搜遍了整个花海外围,除了几具刚死不久的野修尸骨外......并......并没有发现那三位的踪迹。甚至连他们的一丝气味都没有留下!”
“什么?!”
森渊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如同被人狠狠抽了一记耳光,手中的骨杖差点将那只回话的秃鹫脑袋给敲碎。
“不可能!老夫在地图上标注得清清楚楚,这是他们前往深处唯一的生路!他们怎么可能没进去?!”
一旁的天玉山主,那双锐利的金瞳中,原本的轻松与惬意也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层看不清深浅的阴霾。
“森渊。”
天玉山主缓缓转过头,死死地盯着这位绿鳞蜥蜴一族的太上长老,“你不是说,他们一定会自投罗网吗?这就是你信誓旦旦保证的万无一失?”
面对天玉山主那毫不掩饰的怨气与杀机,森渊的额头上顿时冒出了一层密密的冷汗。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那三个初来大泽的土包子,怎么可能未卜先知般地识破这等连老怪都会中招的天然陷阱?难道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偏离了路线?
妈的!这犬妖三只眼睛是白长的?
“天......天玉兄息怒!”
森渊连忙擦了擦冷汗,面露极度的苦涩,强行辩解,“这三个贼子生性狡猾多端,可能是误打误撞偏离了方向。不过天玉兄放心!”
森渊咬了咬牙,硬着头皮继续给自己找台阶下,
“老夫在那地图上做的手脚多了去了!这紫垣花海不过是开胃小菜。前面还有吞魂血渊,千刃风谷等十几处绝杀之地!就算他们能侥幸跑得了这一次,又岂能次次都跑得了?”
“哼!最好是这样!”
天玉山主强压下心中的不耐烦与受愚弄的怒火,冷冷地警告,
“本座再信你一次!若是再让他们跑了,你就等着承受孔雀王族的怒火吧!全速追击!”
......
然而。
打脸往往比想象中来得更快,更狠。
又是数日过去。
在这连山主都要小心翼翼的腹地深处,森渊和天玉山主带着百鸟大军,一路沿着许尘残留的微弱气息追踪。
但让他们感到越来越心惊肉跳,甚至是有些气急败坏的是。
许尘他们非但没有在任何一个死地停留哪怕片刻,反而在毒瘴的掩护下,越跑越快,气息越来越沉稳,丝毫没有要陷入绝境的迹象。
这让森渊一路上没少遭受天玉山主那阴阳怪气的冷嘲热讽。
“哟,森渊长老,这便是你口中那插翅难逃的千刃风谷陷阱?看来这几个小贼的命,比你的嘴还要硬啊!”
“森渊长老,你那张精心准备的神图,莫不是拿反了吧?还是说,你这绿鳞一族的太上长老,骨子里其实是在跟他们里应外合?”
面对天玉山主毫不留情的嘲讽,森渊那张老脸几乎阴沉得快要滴出黑水来。
“妈的!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一次两次是运气,次次都能完美避开死地......他们手里,绝对还有另外一份地图!妈的!被骗了!”
就在森渊终于反应过来自己被人当猴耍了的时候。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了前方,穿过层层暗褐色的瘴气,前方的天地竟然逐渐变得清朗起来,连毒瘴都被一股奇异的磅礴水汽强行排开。
一座绵延数万里,宛如黑色巨龙般的宏伟山脉轮廓,出现在了地平线的尽头。
看到那座山脉,森渊的瞳孔猛地收缩,仿佛看到了什么恐怖事物。
“糟了!”
森渊倒吸了一口凉气,“天玉兄!不能再这么慢吞吞地吊着了!我们必须马上加速,赶在他们进去之前拦住他们!”
天玉山主眉头一皱,看着前方那座黑色巨山,不解中带着几分傲慢,
“怎么?不就是一座破山头吗?大不了本座一巴掌连山带人一起拍平了,再给这山头的主人扔点好处便是。何至于让你这般惊慌失措?”
“拍平?!你疯了!”
森渊吓得差点跳起来,连对天玉山主的尊称都顾不上了,“天玉兄!你可知前面那是谁的地盘?那是囚源江主所在的山脉!”
“囚源江主?”
天玉山主不屑地撇了撇嘴,“区区一个大泽腹地里的野修山主,也配让本座忌惮?”
“若是别的本土山主倒也罢了,给点好处或许能揭过!”
森渊急得直跺脚,“可这囚源江主不同!他所占据的,乃是大泽腹地少有的纯净水源所在!”
森渊语速极快地解释道,
“囚源江主实力深不可测不说,他还垄断了这附近五成以上的纯净灵水,你若是抓几只小妖就算了,可若是为了抓这几个贼子,在他江口爆发出山主级别的大战,一旦破坏了那地下水脉......”
森渊的声音都在发颤,“到时候咱们得罪的,就不仅仅是一个囚源江主了!是他身后,还有那几位常年不出世的大妖做!”
听到大妖二字,天玉山主那原本狂傲不可一世的表情,终于彻底摇晃了。
他虽然高傲,但不是没脑子。
“该死!你这老狗怎么不早说!”
天玉山主也急了。
他再也顾不得什么山主的矜持与从容,庞大的金色双翼猛地爆发出一阵刺目的血光,将速度强行拔高到了一个恐怖的地步。
“孔雀禁卫听令!不惜一切代价,在他们踏入囚源江主山脉入口之前,给本座拦下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