域冕1998年,十二月二十五日,下午二时整。
地点,不详。
……
叮当——叮当——
空灵悠远的钟声,一遍遍在意识深处回荡、震颤。每一次鸣响,都意味着那潜藏在凛冬风雪中的模糊幽影,又逼近一寸。
被暴雪笼罩吞尽的天地,满目皆是死寂与虚旷。风雪与霜雾扭曲交织,凝出一道顶天立地的庞大人形虚影,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脚下渺小的生灵。它缓缓抬起透明虚无的手掌,自上而下缓缓按压,扭曲的空间层层挤压,最终彻底吞噬了整片视野。
“!”
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干净清冷的霜蓝色冰顶随之映入眼帘。泽塔胸口剧烈起伏,脊背早已被冷汗所浸透,刚才逼真可怖的梦境飞速褪去,只余下一阵深入骨髓的心悸与眩晕。
“是……梦吗?”
他撑着柔软的薄毯勉强坐起身,茫然地环顾四周。额间冷汗涔涔,发丝濡湿黏在皮肤上,掌心一片冰凉潮湿,残留着惊魂未定的颤抖。
“泽塔,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就在这时,一道细腻温柔的嗓音适时传来,稳稳抚平了他躁动狂跳的心脏。
直到现在,泽塔才真正看清自己所处的环境——脚下是一片带着余温的草坪,草叶缝隙间嵌着零星未化的冰渣,显然是瑟烬伦刻意烘烤出的干燥安全区。四周与头顶皆是用坚固厚重的蓝冰砖垒砌而成的墙壁,密闭严实,唯有正前方留有一处拱形冰门,隔绝了外界的漫天风雪。
“烬……我们这是在,冰屋里?”泽塔抬眸望向走近的少女,眉头紧锁,眼底满是困惑,“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只记得……雾里有东西在靠近,之后我就彻底断片了。”
“别着急回忆,先冷静下来。”
瑟烬伦缓步走到他身前盘腿坐下,温热的手掌稳稳覆住他的手背,源源不断的暖意渗入微凉的肌肤,安抚着他紧绷的状态。
她神色平静,条理清晰地复盘着方才的变故:“在你发出预警后,风雪突然暴涨,弥漫的霜雾将队伍割裂,我们也被迫分开。我本想催动龙焰驱散雾霭,却发现那片霜雾太过浓稠,火焰反而被压制覆盖了。”
“于是,我只能动用【斩断】,强行剖离了雾霭与空间的夹层,才在混乱中找到了你。”她眼睫轻颤,目光定定落在泽塔脸上,轻声追问,“所以,你当时究竟看见了什么?还有你说的钟声,是什么东西?”
泽塔轻轻摇头,抬手擦去额角冷汗,长长舒出一口浊气:“我也说不清,或许,只是一场噩梦或者幻觉吧。”他缓缓攥紧右拳,沉吟道,“只记得……当时洛羽她们正在商议路线,耳边突然响起了钟声,之后我的意识就开始恍惚,再往后,就不记得了……”
“不过,刚刚睡着的时候,我做了个很奇怪的梦。”他抬眸迎上瑟烬伦的视线,语气带着几分凝重,“在梦里,我看到了一个……很庞大、很神秘的影子,就像是由寒风、霜雾与扭曲空间糅合而成的人影,不断向我逼近,很诡异。”
“风雪凝成的巨型人影么……”瑟烬伦指尖轻抵下颌,眉头微蹙,若有所思,“如果是凛冬现象引发的魔力紊乱,的确有概率催生这类幻象。”
泽塔挑眉问道:“所以这是凛冬现象的影响?”
“嗯。”瑟烬伦颔首应声,眼底掠过一丝无奈与浅嗔,“高度浓缩的紊乱魔力会随着风雪和雾霭扩散,很容易侵蚀精神高度紧绷的人。你又在强行撑着身体、勉强自己了,对不对?”
被一语戳破心事,泽塔浑身微僵,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我、我没有勉强自己啊……别这么盯着我嘛。”他故作正经的眯起眼,将手抵在唇前,轻咳一声转移话题,“话说回来,烬,这里到底是哪里?洛羽她们人呢?”
看着他生硬岔开话题的模样,瑟烬伦无奈地叹了口气,更加用力地攥紧了他的手心,缓缓开口解释:“我们现在位于凛冬之原腹地。这座冰屋是我带着昏迷的你躲避风雪时,偶然发现的天然庇护所。”
“在你昏睡的这段时间,我试着外出探查,可整片荒原都被霜雾封锁,找不到半点其他人的踪迹。整片凛冬之原,也像是被那些雾霭笼罩,没有尽头。”
“又和她们走散了啊……”泽塔低声呢喃,心头掠过一丝沉郁。但很快,他便收拾好低落情绪,借力起身,眼底重归坚定:“不过,我相信她们一定不会有事的。如果洛羽她们能顺利进入霜晶窟,大概率会绕路直接前往断链冰崖,在那里等我们汇合。”
“至于现在——”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到拱形冰门前,单手扶住冰凉光滑的冰砖门框,望向门外呼啸肆虐的荒原。
“我们必须尽快穿过这片荒原,追上她们。”
瑟烬伦起身走到他身侧,侧头望着他的侧脸,唇角扬起一抹浅浅的调侃:“哼,这次精神倒是恢复得很快。但我提前说好,如果你再敢像刚才那样昏迷,我可不会再费心温柔地照顾你了。”
“啊哈哈……我保证绝对不会了。”泽塔尴尬地抬手蹭了蹭脸颊,语气认真,“抓紧时间出发吧,再不赶路,天黑前穿不出这片荒原,到时候只会更危险。”
“嗯,走吧。我开路。”
踏出冰屋,刺骨的寒风瞬间汹涌袭来,寒意顺着衣料缝隙侵入四肢百骸,狂风卷着漫天碎雪横冲直撞,让走出的每一步都格外艰难。
泽塔与瑟烬伦紧紧相靠,彼此攥紧对方的衣袖,借着相互的支撑,在肆虐的风雪中稳步前行。
举目四望,入眼的只剩下浓稠翻涌的苍白雾霭,彻底遮蔽了远近的所有景致,耳畔也被呼啸不止狂风填满,吞没了所有细碎声响,根本无从辨别方位。
举目四望,入眼的只剩下浓稠翻涌的苍白雾霭,彻底遮蔽了远近的所有景致。耳畔狂风呼啸不止,吞没了所有的声响,根本无从辨别方位。泽塔咬紧牙关,掌心愈发用力攥紧少女的手,顶着风声高声呼喊:“烬!你有办法辨认方向吗?我现在……完全看不清四周,根本无法判断路况!”
“没有参照物,我也没有办法精准定位!”瑟烬伦的声音贴近他的耳廓,清晰穿透呼啸的风雪,“不过,我可以试着以最大限度释放火焰,短暂驱散雾霭,趁机辨认方向!”
“记住!在我催动魔法的瞬间,立刻观察四周,记住路况!”
“收到!”
话音落下,瑟烬伦松开两人相握的手,五指舒张。狂风掀动她的衣摆猎猎翻飞,赤红的余烬顺着裙摆飘散零落。下一瞬,耀眼的赤芒飞速缠绕上她的小臂,最终尽数汇聚于掌心,灼灼火光骤然暴涨。
呼——唰!!
赤紫色的龙焰腾空跳跃,周遭气温急剧攀升。少女头顶骤然亮起冲天的光芒,火焰破开浓雾,奔涌的炽焰暴射而出,最终在接近天穹的下一刹那瞬间爆裂!
漫天星火簌簌坠落,以极强的热浪逼退了周遭浓稠的霜雾,在混沌的雪原中强行撕开数片清朗的空域。但这片清明转瞬即逝,不过数秒,弥散的雾霭便再度涌来,彻底填补缺口,重回一片苍茫。
短暂施法消耗了些许魔力,瑟烬伦额角渗出一丝细汗,她侧眸望向泽塔,高声询问:“泽塔!看清了吗?!”
“啊!看到了!非常清楚!干得好,烬!”泽塔重重颔首回应,脑海飞速复盘刚才瞥见的景象,眼神笃定。他转过身,对准与冰屋大门正相反的方向,“那个方位有一片乱石堆,不确定是不是霜虎军留下的导航记号!我们可以过去看看!”
“那就朝那边走!抓紧我,别松手!”
瑟烬伦即刻上前,重新牢牢牵住他的手,并肩朝着目标方向稳步前行。
风雪漫漫,路途迢迢。经过一番艰难跋涉,茫茫雾霭深处,一抹模糊的石影缓缓浮现。随着两人不断靠近,那片废弃石堆的轮廓渐渐清晰完整。
简单看去,那只是一处简易堆砌的乱石挡风墙,墙体早已坍塌了大半。泽塔俯身拨开表层厚雪,墙下残留的灰烬清晰可见,足以证明此处曾有人短暂驻留。
他绕着石堆仔细巡查一圈,最终在营地不远处的雪地上,发现了几块错落摆放的巨石,石块的朝向指往荒原深处。
“这里应该是霜虎军先前的临时营地。”泽塔半蹲下身,拂去石块上的积雪,目光顺着石标的指向远眺,“按照他们的标记,想要抵达断链冰崖,我们至少还要再找到三处这样的石堆路标。”
“你怎么清楚还有三处标记?”瑟烬伦缓步走到他身侧,眉梢微挑,带着几分好奇追问。
“是出发前三叔告诉我的,算是大雪山里不成文的行军规则吧。”泽塔直起身,拍落头顶与肩头的碎雪,微笑着解释,“这种石头箭头的‘杆身’通常由两块石头堆砌而成,每多一块附石,就代表前方还有一处同款路标,层层递进。”
“原来他们还有这样的门道。”瑟烬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下一秒眸光骤然锐利,抬手稳稳按在他的肩头,紧盯他的侧脸,语气带着几分嗔怪,“既然你早就知道,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欸……?这、这都是三叔临时叮嘱的细节,我连洛羽都没来得及——”
不等他仓促解释完毕,瑟烬伦直接抬手轻轻捏住他的脸颊,眼眸微眯,语气带着不容敷衍的认真:“不是承诺过,任何事都不会瞒着我么?”
“咕……我、我们之间原来还有这样的承诺吗……”泽塔瞬间面露汗颜,只能尴尬地扯了扯唇,乖乖举手示弱投降。
“哼,下不为例,走。”瑟烬伦松开手,傲娇地轻哼一声,转身继续迈步前行。
“知道了……等等我!”泽塔无奈苦笑,快步抬步跟上她的身影。
凛冬之原上的风雪依旧肆虐不止,两道相依的身影渐渐被雾霭吞没,彻底消失在茫茫雪原深处。
废弃的石堆营地重归死寂,簌簌落雪层层覆盖,一点点掩埋外露的石标与痕迹,仿佛从未有人踏足。
而在无人察觉的角落,一块孤零零的石块静静卧在积雪之中,石下的雪地,还清晰残留着新鲜的拖拽痕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