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麟将判官笔收回书脊,转身面向石门方向。
灵王左胸那道缝合线还在轻轻颤动,编号hGY-0041的信号亮度忽明忽暗,像是有人在很深很深的地方翻了个身。
他抬起左手,指尖在通讯器上敲了两下。
“浦原。”
通讯器那头很快传来回应,背景音里有铁斋在远处搬东西的动静:“在在在,莫麟大人。您那边灵压波动刚才突然窜高了三个量级,我这儿监测仪差点冒烟。”
“你那半块崩玉。”莫麟直接切入,语调不紧不慢,“现在在哪儿。”
通讯器那头安静了。
不是信号中断的安静,是浦原喜助这个人难得闭上嘴的安静。铁斋搬东西的声音也停了,像是连他都感觉到气氛不对。
整整五秒。
“浦原先生。”莫麟又开口,语气没变,但每个字之间的停顿比刚才短了那么一点,“我问的不是蓝染那块。我问的是你当年造的那块。你把它拆成两半之后,一半在你体内用来维持你那副义骸的稳定性。另一半呢。”
浦原终于出声了。他先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长到像是把憋了百年的东西一起吐出来。
“在夜一那里。”
一护站在莫麟左手边三步的位置,听到这句话愣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露琪亚在他手肘上轻轻碰了一下,他把嘴闭上了。
“四枫院夜一。”莫麟确认了一遍。
“对。”浦原的语调比平时沉了半度,不是严肃,是那种把压在箱底太久的东西翻出来时自然而然会有的小心,“百年前我被逐出尸魂界那晚,走得太急,很多东西来不及带。崩玉那半块碎片如果带在身上,追兵一到,连人带玉一起没。所以我把它封在一个灵子隔绝盒里,托夜一藏进了四枫院家的地下密室。”
通讯器里传来一阵窸窣声,是浦原在翻什么东西。
“她替我保管了一百年,一百年里没让任何人发现。包括她弟弟。”浦原停顿了一下,“其实后来有几次,我想让她把碎片还回来,但她不肯。”
“为什么。”莫麟问。
“她说我这人做事太疯,半块崩玉在手里指不定又搞出什么乱子。放她那儿,至少有个能踩刹车的人。”
夜一的声音突然从通讯器里插进来,带着那种特有的、不把任何规矩放在眼里的轻快调子。她在远处喊的,但声音清晰得很。
“浦原你少在背后编排我!”
浦原明显被呛了一下,咳嗽了两声才缓过来:“你什么时候接进来的?”
“从你念到我名字的第一秒。”夜一说,语调里带着笑,“你那半块破玉我藏得好着呢。昨晚上还检查过,封印完好,灵子衰减率不到万分之三。要送的话,三十分钟内到货。”
莫麟的嘴角动了一下。
“夜一小姐。”他开口,“麻烦你现在就送过来。送到浦原商店地下训练场,我们在那里碰头。”
“得令。”夜一答得干脆,通讯器里传来她起身时衣料摩擦的声响,然后是一阵风声,大概是已经翻窗出去了。
莫麟收起通讯器,转过身看向石室里的众人。
蓝染站在灵王前方两步的位置,灵压枷锁的铁环在他脚踝上轻轻晃着。他镜片后面的眼睛从灵王身上移开,落到莫麟脸上。
“你要组团队。”蓝染说。不是疑问句。
“对。”莫麟翻开《罪狱录》,书页上的金光映在石室墙壁上,映出一片流动的光影,“拆线技术小组。浦原负责缝合理论,他是崩玉的原设计者,知道每一道缝合线当初是怎么接上去的。”
他抬起眼,瞳孔深处的金光落在蓝染身上。
“你负责逆向编码。你的崩玉是拆线器,你知道拆解的每一步该怎么走。”
蓝染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但比之前在无间监狱里的任何一次笑都多了一层东西。不是得意,是那种终于被人放在正确位置上的感觉。
“可以。”他说。
莫麟转向站在石门右侧的曳舟桐生。她的手臂上还缠着那道灵力限制令,金色符文在她袖口上隐隐发亮。
“曳舟桐生。”莫麟开口,“你提供原始缝合数据。八百年前灵王拼合的每一道工序,每一根缝合线的走向,每一个被缝入魂魄的嵌入角度,全部归档。”
曳舟抬起头。
她看着莫麟,看了大概三秒。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在翻涌:八百年的愧疚,八百年的沉默,八百年来无数次在深夜醒来时脑子里闪过的缝合图。
然后她开口,语调不高,但很稳,稳得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把这句话说得不颤抖。
“让我亲手缝回去的。”她说,“由我亲手拆开。”
石室里安静了一瞬。
修多罗千手丸的手指在袖子里收紧了。白夜站在莫麟身后,银白色的眼眸在曳舟脸上停了一息,然后收回来。
莫麟将判官笔在书页上按了一下,金色墨迹从笔尖渗出来,在纸面上写下一行字。曳舟桐生,原嫌疑人编号零零三,自愿参与拆线手术,申请亲手解除当年亲手执行的缝合操作。申请附条件批准。
“可以。”莫麟说,笔尖停在书页上方,“但有一个附加条件。”
“你说。”
“任何手术操作,需经受害者本人同意。”莫麟抬起眼,瞳孔深处的金光凝成一条细线,“你当年缝他们的时候没问过他们的意见,现在拆,得一个一个问。同意的拆,不同意的,我们另想办法。”
曳舟低下头。她的嘴唇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像是在无声地重复莫麟刚才说的话。
“好。”她开口,语调里有一丝极细极细的沙哑,“应该的。早该这样了。”
就在这时,灵王左胸那道缝合线忽然剧烈颤动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种微弱的、若有若无的颤动。是整条缝合线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肋骨末端,同时绷紧,同时震动。灵子锁链被这股震动带得哗啦啦响,石室穹顶上的灵子液在导管里猛然加速,发出气流擦过管壁的声音。
然后一个声音从灵王体内传了出来。
不是之前那种通过《罪狱录》转译的微弱信号。是真实的、能被在场所有人听见的声音。那声音很模糊,像是隔了好几层厚厚的水晶壁在喊话,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不要拆。”
石室里所有人都停住了。一护握着斩月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紧了半寸。露琪亚的呼吸顿了一次。白夜锁骨上的旧伤疤在这一刻忽然泛起一层极淡极淡的银光。
“会塌。”
那声音又说。然后灵王体内编号第四十七的那道信号剧烈闪烁起来,闪烁的频率快到《罪狱录》书页上的金色符文都跟着一起跳动。
莫麟低头看着书页。编号零零四十七,千手陀音,原护廷十三队第二代总队长,被缝合入灵王体内一千零三十七年。意识强度在刚才那一瞬间飙升了十二倍,然后迅速回落,落到了濒临消散的边缘。
山本元柳斋重国握着拐杖的手在轻轻发抖。不是愤怒,也不是悲伤,是一个老人听到失踪了上千年的师兄终于开口说话,但说的第一句完整的话是“不要拆”时,那种复杂到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该先处理哪一层情绪的反应。
“陀音师兄。”山本开口,声音很涩,涩到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一点一点刮出来的,“是你吗。”
那声音没有再回应。第四十七道信号回落到正常强度,灵王左胸那道缝合线也不再颤动。
蓝染侧过头,镜片后面的眼睛从灵王身上移到莫麟脸上。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喉结上下滚了一次。莫麟认识他这么久,第一次在这个人脸上看到这种表情。不是算计,不是审视,是那种所有人都在往一个方向冲的时候,突然听见有人在反方向喊了一声“停下”,然后下意识回头去看的表情。
“他说会塌。”蓝染开口,语调不快,“这个第四十七号,在灵王体内待了一千多年。他被缝合的位置是左胸主灵络交汇点,相当于灵王整个灵子循环系统的中枢阀门。如果连他都说拆了会塌,那就不是危言耸听。”
莫麟将判官笔在书页上又按了一下。金色墨迹渗出来,在刚才写的那行字下面又加了一句。编号零零四十七证人千手陀音于拆线讨论中首次自主发声,内容为“不要拆,会塌”。警告内容关联三界稳定性,需进一步核实。
“曳舟。”莫麟抬起头,“千手陀音被缝合的位置,在你当年的原始设计图里,标注的功能是什么。”
曳舟走到灵王身前两步的位置。她抬起手,隔着半寸距离,指了指那道从锁骨蔓延到肋骨的缝合线。她的手指在空气里轻轻划了一道弧线,画出那条线的走向。
“左胸主灵络交汇点。”她说,“灵王体内四十七道被缝合意识的灵子循环,全部要经过这个位置。它相当于一个总闸。如果拆线的时候这个位置出了问题,灵王体内的灵子循环会在一瞬间全部乱套。”
她收回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
“乱套的后果,是整个灵王系统的崩塌。灵王是三界的基石,它如果崩了,虚圈、尸魂界、现世,三个世界的物理法则会同时失效。到时候不只是地震海啸那么简单的天灾,是整个空间结构从根上解体。”
一护的呼吸重了半拍。他看着灵王那张被缝合线分割得支离破碎的脸,看着那些从肩胛、肋骨、膝盖穿过的灵子锁链,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这次是蓝染先开了口。
“不是不能拆。”蓝染说,语调平稳,但每个字之间的停顿比平时短了那么一点,那一点点在他这种把每句话都算得清清楚楚的人嘴里,就代表着急切,“是不能硬拆。千手陀音的灵络交汇点是整个系统最脆弱的位置,当年缝他的时候,缝合线是沿着他的意识神经一根一根穿过去的。硬拆等于把他的意识从灵王主意识上活活撕下来。”
他抬起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对上莫麟的目光。
“所以你那个金光镇痛法,不是锦上添花的辅助手段。是整个拆线方案能不能成立的唯一前提。”
莫麟低下头,看着《罪狱录》书页上hGY-0041的信号。那根来自咒灵世界的左肋骨,此刻在他书页上亮着极淡极淡的暗红色。
“浦原。”他对着通讯器开口,“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浦原的声音传来,语调难得的正经,“拆线之前得先找个替代锚点,把千手陀音那个中枢阀门的功能接过来。否则一拆就塌,不是夸张。”
通讯器里传来他敲键盘的声响。
“替代方案我正在算。”浦原接着说,语速比平时快了那么一点,键盘敲得啪啪响,“崩玉两块合起来,理论上可以临时构建一个灵子循环的替代通道。但前提是得有人能在拆线的同时,用崩玉精准对接那四十七道意识信号,一根线都不出错。出错一根,千手前辈就——”
他没说完。
浦原喜助这个人从来不把“死”字挂在嘴边,尤其是涉及自己人的时候。
“出错一根会怎么样。”一护问。
“出错一根。”蓝染替浦原回答了,语调很平,平到像是单纯在陈述一个技术参数,“千手陀音的意识就会在拆线的那一瞬间被撕裂成两千多片碎片,比斩魄刀废料池里那些碎片的衰减程度严重十倍。连崩玉都拼不回来。”
石室里安静了大概三秒。
然后莫麟合上《罪狱录》,书脊合拢时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闷响。
“所以我们的容错率是零。”他说。
蓝染看着他。
“你觉得呢?”莫麟抬起眼。
“我觉得。”蓝染开口,语调里那股被压了百年的东西终于裂开了一道缝,从那道缝里透出来的不是愤怒也不是嘲讽,而是一种极其罕见的、带着温度的笃定,“零容错率的事,让一群头一回合作的人来干,确实很疯。”
他顿了一下。
“但比起把它继续留在椅子上痛。”蓝染将视线重新落在灵王身上,看着那张被缝合线割裂的脸,“我宁愿疯一次。”
灵王右眼那道缝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是光。
八百年来,这只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比痛更复杂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