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立望着那道白衣身影，视线有一瞬的模糊。
仿佛回到了三百年多前的南州市图书馆，他跟聂璇对坐而立，各自沉迷在书海之中，虽然没有任何交流，连暧昧都远远算不上，但却让其铭记一生。
那时的周立，最大的愿景不过是考上一所好大学，
谁曾想世事如棋，乾坤莫测，当年那个只想考上大学的少年，如今为了蓝水星的存亡在异界和宇宙之中奔波，
周立眼前的光影散去，重回现实。
五行山的风裹挟着浓郁的元气与血腥气，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定睛望去，聂璇的五官轮廓与记忆中并无太大变化，只是那股清冷疏离之意更胜从前，整个人宛如一柄出鞘的利剑，锋芒内敛却寒气逼人。
她立在一群身着月白剑袍的修士之中，背负一柄古意盎然的长剑，目光淡然地扫过四周，像在审视一片与自己无关的风景。
然后，她的视线落在了周立身上。
周立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百年的思念与担忧在胸口翻涌，几乎要冲破喉咙。
然而那道目光只在他身上停留了极短的一瞬。
没有惊讶，没有欣喜，没有留恋，那双眼眸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映不出半点涟漪。
聂璇收回目光，转头望向远处的五行山巅，仿佛刚才只是看到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周立站在原地，心沉沉地往下坠。
“看到了吧？”刘功阳凑了过来，压低传音道，“她的记忆确实被封禁了，我之前还凑上去搭话，结果被瞪了一眼，吃了个结结实实的闭门羹！”
周立深吸了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他沉默片刻，声音有些沙哑：“知道她没事就行。”
既然知晓了聂璇无事，他心中的石头也是重重的落了地，
至于记忆这一块，总有办法恢复的，有机会的话他可以借助梦境道则试试，看能不能助其恢复！
刘功阳一拍大腿，脸上露出愤愤不平的神色：“你放心，你的事就是老子的事！到时候我帮你把她绑了，找个安全的地方慢慢治。我跟你说，为了防止损伤神念、影响剑道修行，一般都是封禁记忆而不是抹除。到时候咱们多试几种丹药，什么回神丹、醒魂散、九转忆灵丹，统统给她灌下去，不信恢复不了！”
方龙从一旁踱步过来，瞥了刘功阳一眼：“据说她进入无量剑域修行了百年，剑道实力之强，横压同侪，更被剑神部之主收为亲传弟子。你千万别大意，否则还真有可能被她伤了，那可真就大乌龙了。”
刘功阳一听，却反而更加得意起来，胸脯拍得砰砰响：“老方，这你就小看人，不知道老子的机缘了。这古界简直就像我的后花园一样，老子在两个重天之中都获得了重大好处，现在实力今非昔比。等出去之后，咱们一定要好好比一比。从高中时候就被你一直压着，我早就想出这一口恶气了！”
他说着说着，突然莫名其妙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几分诡异的几分畅快。
方龙和周立对视一眼，都有些莫名其妙。
“你笑什么？”方龙皱眉。
刘功阳止住笑，一脸神秘地凑近两人：“你们记不记得，咱们当时五大学宫都有争个高下的传统？现在好了，老子占据了道庭雷神部大弟子之位，周立是百花学宫传人也成了道庭首席之一。天火学宫就你方龙一个独苗，尚剑学宫也就出了聂璇这么一个。如此说来，五大学宫孰强孰弱，已成定局啊！”
他挺起胸膛，一脸骄傲，语气之中满是得意，活像一只斗胜了的公鸡。
方龙和周立一时为之语塞。
“你多大了？”方龙一脸无语，“马上都炼虚境了，还天天计较这些？”
刘功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浑不在意：
“炼虚境怎么了？他也是人啊！也就是三千六百个月的宝宝罢了。咱们当年的仙府最有潜力的F4能在这宇宙秘境之中相聚，这他妈是多大的造化？我有预感，此次古界试炼之后，咱们F4的威名完全可以传遍整个宇宙！到时候五大学宫那些老东西提起来，都得竖起大拇指说一声‘蓝水星出来的，就是猛’！”
周立在一旁听得嘴角抽搐。
那F4自然指的就是他、方龙、刘功阳、聂璇四人。
当年蓝水星每一届都有新星评比，只不过他们那一届实力最强，高手最多，而他们四人因为潜力出众被众多人铭记，不知何时被人套上了‘F4’这个有些尴尬的称号。
没想到三百年过去了，刘功阳这家伙还在玩这个烂梗，而且还玩得不亦乐乎，半点不觉羞耻。
“你就不能有点出息？”方龙叹了口气，“什么F4F4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邪门组织。”
“老子这还叫没出息？”刘功阳瞪眼，“你看看这五行山脚下多少天骄，有几个能像咱们这样老乡见老乡的？这叫凝聚力，这叫情怀！再说了，等咱们都突破到合体境、大乘境，到时候回顾往事，这段F4齐聚五行山的经历，那就是传奇的序幕，大世的开端，王者的首秀！”
方龙懒得跟他胡扯，神色一正，传音道：“别闹了，说正事。”
准而又对周立询问起来：“看到虹剑上人了吗？他这次是不是也来了？
听到这话，周立的心神陡然间绷紧。
他方才来的时候全被聂璇吸引，还真没仔细看古源道庭那边的阵容。
他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右侧。
古源道庭的驻地黑压压一片，此次来了将近一百多人，个个气息不凡。
为首之人最是引人注目，那是一名身形高大的中年男子，周身霸道的杀伐之气溢出天际，即便隔着老远，寻常修士与之对视都压力倍增。
此人正是古源道庭此行的领军人物，陈天罡，据说已半只脚踏入炼虚后期，一手天罡杀伐术纵横同阶少逢敌手。
还有一名修士安静地站在陈天罡身侧，气息渊深似海，深不可测，如同一座亘古不变的巨山，让人望而却步。
周立心中凛然，此人大概率便是那土皇印的持有者，其实力恐怕与陈天罡相比也不遑多让，也是古源道庭此行的底牌之一。
其他修士中也有不少实力强大之辈，或是三五成群低声交谈，或是独自打坐调息，气息或锋锐或浑厚，各有不凡。
周立一一感应过去，眉头却越皱越紧。
他竟没有感受到虹剑上人的气息。
当年在乱海星域，此人刚从灵胎转世，还没学会收敛气息，前世遗留的痕迹较多，因此才被熟知的周立一眼识破。
如今这么多年过去，以虹剑上人的老谋深算，恐怕早就学会了变化气息的法门，完美地藏在人群之中，不露半点痕迹。
而且这么多年古源道庭对其也是极度保密，根本没有泄露出半点消息，外界所知不多。
此人若是已经恢复前世记忆，恐怕一眼就看出了方龙、周立等人的来历，更加不会显露异常，只会躲在暗中伺机而动，等着关键时刻给予致命一击。
不过也有另外一种可能，那虹剑上人并未来到此处。
但周立觉得这个可能性不大，古界试炼乃是整个宇宙的大事，各大势力都不会缺席，虹剑上人这种级别的老狐狸断然不会放过这等机缘，大有可能正在暗中蛰伏，等着关键时刻出手摘桃子。
他将这个想法传音告知了方龙和刘功阳两人。
刘功阳听完，眼中雷光一闪，摩拳擦掌：“这还不简单，待会儿五行山本源地开启，我直接摸过去，见一个打一个，总能把那个狗东西给打出来。老子就不信，把他打疼了还能藏着掖着！虹剑上人再强再阴险，那也是当年的事，现在他转世重修，实力未必就比我强！”
方龙连忙阻止：“你可别乱来。若是因此引发两方势力大规模火拼，就让别人坐收渔翁之利了。最稳妥的还是先让其他势力去试探。他们持有土皇印和金皇剑，觊觎者众多，咱们到时候推波助澜、浑水摸鱼就行了。”
“让他们先去咬，咱们在旁看着，时机到了再出手，这才是上策。贸然冲上去，就算你把虹剑上人打出来了，自己也成了众矢之的，得不偿失。”
听到这话，刘功阳愣了一下，随即嘿嘿一笑，用肩膀撞了撞方龙：
“没看出来啊，老方，还挺腹黑！以前在学校的时候你整天板着个脸装高冷，原来肚子里全是坏水。”
“这叫谋略。”方龙面无表情，也懒得跟他胡扯。
“行行行，谋略。”刘功阳撇撇嘴，“那咱们就按你说的，先当一回黄色的小鸟！”
方龙有些无语：“那他妈叫黄雀！”
周立点了点头，方龙的计划确实最为稳妥。
虹剑上人这种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怪物，绝不是轻易暴露的，贸然出手只会打草惊蛇，让那老狐狸藏得更深。
正说话间，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凄厉的嘶嚎之声。
三人连忙转头看去，只见五行山另一侧的谷地中，数十名修士正在仓皇逃窜，他们身后一道血红色的身影如鬼魅般穿梭其间。
那身影所过之处，修士们纷纷炸裂成漫天血雾，凄厉的惨叫声响彻山谷，场面惨烈至极。
才短短几个呼吸，数十团血雾在空中炸开，浓郁的血腥气弥漫开来，连谷地上空的天色都染上了一层暗红。
那些血雾并未散去，反而陡然一凝，化作数十道血线，统统被那道身影吸入体内，
血线入体，那身影的气息明显又壮大了几分。
血光散去，露出一名身着黑袍的年轻人，他面容苍白俊美，双瞳却是一片猩红，挂着一抹残忍的笑意，
赫然正是那煞尸分身。
才片刻未见，其身上的气息已然稳固了不少，完全看不出是刚突破的样子，根基扎实得惊人。
看来是吸收了不少修士的精血来稳固自身境界，手段之狠辣，周围已经有不少修士在低声议论，神色忌惮。
谷地中其他势力的修士见状，纷纷后退，脸上露出忌惮之色，无人敢上前招惹。
刘功阳皱起眉头，眼中闪过一丝厌恶：“这冥墟古域的小子太猖狂了，听说还自称什么小阎罗，一来就大开杀戒。其魔功精进的未免太快了，这才多长时间，气息就比刚才强了一截。我们要不要教训一下这家伙？我正好刚凝练了一门罡雷神通，专治这魔崽子！”
他说着，掌心已经隐隐有雷光跳动，跃跃欲试，一副随时要冲上去的架势。
方龙连忙按住他的肩膀，制止道：“别冲动。此人魔功不俗，至少是炼虚中期，而且手段诡异，底牌未知。虽说雷法对魔功有克制，但以你现在的实力，恐怕讨不了好。况且此人风头越盛，越吸引注意力，你看周围多少人在盯着他？”
他目光扫向四周，果然看到不少势力的高手都在暗中观察那煞尸分身，眼神闪烁，显然各有所思。
冥墟古域的几名强者已经站了起来，神色不善地望向谷地方向。
“到时候战端一起，必然有很多人对其出手。”方龙继续分析，“我们也随大流，将其击杀，这样也不会引起冥墟古域的反扑追责。你现在单独冲上去，不说能不能赢，就算能赢也是惨胜，自己也身受重伤，白白便宜了别人。”
刘功阳盯着方龙看了好一阵，眼神古怪：
“好家伙，老方，咱们也有三四百年的交情了，第一次知道你原来这么阴险、腹黑，老实说，当年老子高中没筑基成功，是不是也有你的功劳？”
方龙脸一黑，被这家伙搞得有些无语：“你当年就是纯菜，跟我有什么关系？还有，咱能不能先关注当前的主要矛盾，别扯东扯西的。”
“那不行，陈年旧账也是账。”刘功阳梗着脖子，一脸倔强，“当年败给你的，不管什么时候，我都要找回场子！
对于刘功阳这种没心没肺又死要面子的性格，方龙也显得有些无奈，这家伙活了几百年，性格却是一点没变！
这时，一直没有作声的周立开口了，瞬间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斗嘴。
“其实，那家伙是我的一具分身。”
方龙和刘功阳同时转头看向他，两人目瞪口呆。
尤其是刘功阳，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差点就叫出声来。
好在三人都是以传音的方式交流，他才没有露馅。他上上下下打量了周立好几遍，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啥玩意儿？”刘功阳传音的声音都变了调，“你说那个吸人血、煞气冲天、自称小阎罗的魔崽子，是你的分身？”
周立点了点头，神色如常：“不错。所以他不会对你们动手，你们也别对他出手。”
刘功阳愣了半晌，突然大笑起来，传音里满是惊叹：“可以啊周立，有前途！我一直觉得你是个正经人，没想到你比老方还阴，居然搞了个这么邪门的分身在外面招摇过市。这下好了，咱们这边明面上有道庭两大首席，暗地里有你这个魔道分身，这阵容，简直无敌！”
他眸光中异色连连，越想越兴奋：“我也得要搞一些分身了。以前我还挺看不上那些搞分身的，觉得分身凝练耗费时间太多，而且实力还差，藏头露尾的也不符合我雷神部大弟子的身份。现在看来，有点搞头啊。”
他摸着下巴，已经开始畅想：“我也整一个邪门分身，越阴险越嗜杀越好，专门干那些脏活累活，跟我这个堂堂正正的雷道至尊形成鲜明反差。以后装起逼来更得劲，正道魔道通吃，谁不服就揍谁！”
“最后那邪道分身没人能搞定的时候，我一出手，定鼎乾坤，岂不快哉！”
方龙连忙打断了他的意淫，对着周立询问道：
“你这分身这次有什么目标？是专门冲着五行山本源来的，还是另有图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