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炯同宁芙出了城堡,脚下不停,沿着山脊那条窄道一路急奔。
那黑影在前方时隐时现,身形极快,借着月色与山石草木的遮掩,蹿高伏低,起落之间无声无息。
杨炯暗暗心惊,此人功夫倒是厉害,比克拉拉那些画家护卫可强多了。
宁芙紧跟在后,军靴踏在碎石上几乎没声响,她自幼在军中长大,脚下功夫本就了得,此刻提气疾奔,竟比杨炯还从容几分。
两人追出约莫三里地,那黑影忽然停住。
杨炯与宁芙几乎同时矮身,藏进一丛枯黄的荆棘后面。
那黑影站在一处峭壁之下,左右张望了两遍,见四周无人,等了片刻,才从怀中摸出一样东西,凑近峭壁,在上面按了三下。
杨炯眯起眼睛细看,那东西在月光下反了一下光,像是一块铁牌。
峭壁无声无息地裂开一道缝隙。
那缝隙宽不过三尺,高约五尺,里面黑沉沉一片,什么也看不见。黑影闪身而入,缝隙随即合拢,石面恢复如初,严丝合缝,连苔藓的纹路都对得整整齐齐。
宁芙刚要起身追赶,杨炯却一把拉住她手腕。
“怎么了?”宁芙压低声音问。
杨炯伸手指向山腰方向的金球堡,皱眉道:“你看,这地道距离金球城堡不过一里,地道必然通往城堡内部。克拉拉城堡里高手不少,咱们进去就是打草惊蛇。”
宁芙眉头一皱:“那你的意思是……”
“等!”杨炯眸光一凛,“我不管这黑衣人是谁,他总要出来。只要他出来,咱们便能抓住他问个究竟!”
宁芙思索一阵,觉得这个想法合理,便不再多说。
她一个翻身,仰面躺在斜坡上,两手枕在脑后,望着天上的月亮,忽然开口:“既然你觉得克拉拉有问题,直接给杀了不就得了?哪有这么麻烦?”
杨炯翻了个白眼,低声说:“我不是杀人狂!杀人是要有目的性。你无缘无故杀人,且先不说传出去会坏了名声,就是你内部的人也会对你产生质疑和恐惧,人心散了可就不好带了。”
他顿了顿,目光从城堡方向收回来,盯着宁芙的侧脸:“现在华夏治下民族众多,杀了一个克拉拉很容易,可让别人如何想?
他们只会觉得你连美第奇家族的人都可以随意杀,那自己是不是也有一天会被杀?”
宁芙偏过头看他,蓝眸里没什么表情,可耳朵动了动,显然在认真听。
“杀人是手段,不是目的,不能为了杀人而杀。”杨炯伸手把她肩头一根草屑拈掉,沉声道,“不要随意滥杀,不然你自己也会受到影响,产生路径依赖,动不动就要用杀人来解决问题,长此以往,只会众叛亲离。”
“这也不算滥杀吧?”宁芙挑挑眉,随口道,“至少现在可以证明克拉拉不是那么简单。”
“所以我才来弄个清楚。”
宁芙轻哼一声,一个翻身趴在杨炯身旁,手肘捅了捅他胳膊:“我看你是看上她了吧?”
“神经!”
“真没看上?”
“她不是公主!”杨炯瞪眼。
宁芙听了这个解释,颇为信服地点点头:“对!她不是公主,你不喜欢情有可原。”
杨炯一脑门黑线,就知道自己这人设比一万句解释都有说服力。
“那你打算一直囚禁她?”宁芙突然开口。
杨炯耸耸肩:“也不一定,看她识不识趣。若是她还在那故弄玄虚,那就关到她服软为止。”
“所以你还是有心思要跟她谈的,现在囚禁她只是谈判技巧?”宁芙好奇问。
杨炯沉默一阵,如实道:“我只是想要给后续局势加一道保险!第一特遣军破坏和制造混乱是没问题,但万一后续意大利城邦结盟,一致对外,封锁亚德里亚海,还是有些麻烦。
若是克拉拉识趣,肯低头,那也不是不能谈!
若是不肯,那就跟着佛罗伦萨一并扫进历史的垃圾堆吧!”
“美第奇家族还是有不少资产和势力的。”宁芙轻声提醒,“你今后若要统治意大利地区,同美第奇家族合作是最快建立秩序,减少反抗的办法。”
杨炯摇摇头:“我对意大利邦国不感兴趣,我只要意大利北部和海上补给线,至于南部邦国,不那么重要!让特遣军和雇佣兵折腾去吧!”
宁芙点头,刚要说话,峭壁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嗒”声。
两人同时伏低,屏住呼吸。
石壁裂开缝隙,黑影闪身而出,比进去时警惕更甚。
他先探出头左右张望,确认无人,才整个身子钻出来,反手在石壁上按了一下,缝隙合拢。
黑影站定后拍了拍衣袍上的灰,有意无意地环顾四周,抬脚朝山下行去。
杨炯和宁芙对视一眼,心意相通。
杨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绕到下方截他前路。宁芙点头,两人同时动身,从斜坡两侧包抄而下,动作迅捷无声。
那黑影走得极快,脚下生风,片刻便到了半山腰一处羊肠小道。小道两侧皆是陡坡,坡度极陡,碎石松动,稍不留神便会滑落。
黑影走到小道中段,脚步忽然一滞。
他猛地回头,身后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草动。
他又侧耳听了听,皱了皱眉,继续前行。
可就在他转头的瞬间,杨炯突然从上方陡坡纵身而下。
黑影听到头顶风响,抬头已来不及。
杨炯右掌劈下,正中他后颈。这一掌力道拿捏得极准,不轻不重,刚好让他脑袋一懵,脚下踉跄。
黑影往前扑了两步,手已经摸到了腰间。
宁芙从下方一块大石后闪出,左脚一勾,绊住他脚踝,右手顺势扣住他手腕,往上一掰。
“咔嚓”一声脆响,黑影闷哼一声,匕首脱手飞出,“当”的一声落在碎石上,滑落在地。
杨炯膝盖顶住黑影后腰,将他整个人按在地上。
宁芙已经捡起短刀,反手抵住黑影咽喉。
两人配合默契,前后不过三个呼吸。
黑影趴在地上,挣扎了两下,见动不了,便勉力回头,死死盯着两人。
他穿着一身黑色短打,腰间束一条牛皮腰带,三十多岁年纪,面容白净,脸上满了点尘土,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着精光。
杨炯伸手在他胸前摸索了一下,摸出一块铁牌。
借着月光一看,铁牌上錾着三颗红色圆球,品字形排列,边缘磨损得厉害,却擦得干干净净。
“美第奇家族主脉?”宁芙皱眉。
杨炯掂了掂铁牌,低头看着那人,手中匕首抵住他脖颈,冷声问:“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去见克拉拉!”
那男人盯着杨炯,忽然冷笑一声,讥讽道:“华夏皇帝,深夜来这里行这卑鄙之事,是不是……呜——!”
话说了一半,杨炯手腕一送,匕首直接扎进他大腿。
刀刃没入肉中,杨炯又用力一转,鲜血“噗”地喷出来,喷溅一地。
这男人眼睛猛地瞪圆,嘴巴张开,还没来得及发出第二声。
宁芙行动极快,随手从地上抄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直接塞进了他嘴里,堵得严严实实。
“呜——!”男人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整个人弓起来,却被杨炯膝盖死死压住,动弹不得。
他面色瞬间惨白,额头上豆大的汗珠一颗接一颗冒出来,如雨落地。双眸突出,死死盯着杨炯,满是愤恨。
杨炯冷笑一声,也不废话,拔出匕首,直接朝他脖颈扎去。
“呜!呜!呜!”男人拼命扭动身体,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嘶喊,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瞪出来,明显是怕了。
匕首停在脖颈皮肤上,只差半寸便要割开喉咙。
杨炯收回匕首,伸出左手,从他嘴里把石头拔出来。
石头“当啷”掉在地上,男人大口喘气,嘴里全是碎石渣和血沫子,混着唾沫往下淌。
“名字!”杨炯冷声问。
“格林斯潘!”男人哑着嗓子喊出来,胸脯剧烈起伏,大腿上的伤口还在往外冒血,把地上的碎石都染红了一片。
“为什么来见克拉拉?”
格林斯潘抿住嘴唇,眼珠子转了两转。
杨炯冷笑一声,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瓷瓶。
这是童颜给他的嗜骨丹,一共三粒,药力极猛,他原本备着防身,此刻正好用上。
他拔开瓶塞,倒出一粒暗红色的药丸,捏开格林斯潘的下巴,直接塞了进去。
格林斯潘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杨炯已经拿出手帕,勒住了他的嘴,在脑后打了个死结。
“呜——!”
格林斯潘眼睛猛地瞪圆,喉咙里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
药力发作得极快,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疼痛瞬间涌遍全身,像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噬骨髓,又像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从关节缝里往外扎。
格林斯潘整个人蜷起来,在地上翻滚,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胸口,指甲在皮肉上留下道道血痕。
他张着嘴想喊,可手帕勒得太紧,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脸上汗水和血水粘在一起,贴在扭曲的腮帮子上。双目赤红,眼珠子暴突,脸上的肌肉抽搐得变了形。
杨炯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看着,一言不发。
格林斯潘翻滚了半炷香功夫,那药力才慢慢退去。
他瘫在地上,浑身湿透,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胸口还在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粗重的喘息。
杨炯蹲下身,揭开他嘴上的手帕。
格林斯潘立刻大口大口地喘气,眼泪和鼻涕糊了满脸,混着血水和泥土,狼狈不堪。
“想要解药吗?”杨炯居高临下,冷声问。
格林斯潘跪爬着直起身,双手撑在地上,脑袋垂着,缓了好几口气,才抬起头看杨炯。那双眼睛里已经没了方才的愤恨,只剩下赤裸裸的恐惧。
“想……”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给我……解药……”
“说!因为什么来见克拉拉?”
格林斯潘喉结上下滚了两下,声音发颤:“主脉……主脉知道她来了杜拉斯港,担心她偷偷跟你和谈,影响春季对凡城的攻势,所以叫我来警告她。”
杨炯冷笑一声,蹲下身,平视他的眼睛:“仅仅是警告?你既然认识我,想必看过我的画像,那就没有谋划怎么除掉我?”
格林斯潘剧烈摇头:“没有!没有!真的只是警告!”
杨炯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三息,冷笑不已。
格林斯潘摇头时,左手拇指不自觉地抠了一下食指侧面,这是明显的自我安抚动作,这是个动作虽然隐蔽,可杨炯跟李潆学过不少审探子、谍子的技巧,这种小动作见得太多。
他明显是在说谎,内心担忧被看穿,在巨大压力下,会不自觉做出这种自我安抚的小动作。
杨炯忽然伸手,按住格林斯潘的胸口,往下一探,果然摸到了他内衬夹层里一块硬邦邦的东西。
格林斯潘脸色骤变,猛地挣脱杨炯的手,撒腿就要跳下山崖,入海逃脱。
宁芙冷哼一声,动得比他还快。
只见她手腕一翻,匕首脱手飞出,寒光一闪,正中格林斯潘后脖颈。匕首从颈后扎入,从喉前穿出,带起一蓬血雾。
格林斯潘往前栽了两步,双膝跪地,两手在空中抓了两把,身子一歪,轰然倒地。
杨炯愣住,转头看向宁芙。
宁芙尴尬一笑,摊了摊手:“那个……我看他要跳海,一时心急,就……”
杨炯无奈,叹了口气,从格林斯潘尸身上扯下外袍和腰带,又在他内衬夹层里摸出了张硬邦邦的羊皮纸,叠得方方正正,就着月光展开一看,杨炯瞳孔猛地一缩。
这是一张亚德里亚海的航线图,从威尼斯湾到科孚岛,从杜拉斯港到奥特朗托海峡,每一条航道、每一处暗礁、每一个季风节点,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更关键的是,意大利东海岸所有邦国的重要港口、海军停靠点、补给站,全部在图上列了个遍。
安科纳、佩斯卡拉、巴里、布林迪西、塔兰托,每一个港口驻泊多少战船,换防时间,指挥将领姓名,密密麻麻写满了图侧空白处。
宁芙凑过来看了一眼,面色一喜:“还有意外收获?有了这海图,等你的海军来了,还不是指哪打哪?”
杨炯收起海图,沉默一阵,眉头拧起来:“格林斯潘拿着海图来见克拉拉,难道他们知道我们要开辟第二战场,想要商谈如何埋伏阻击我方海军?”
“应该不会吧!”宁芙皱眉,“这计划只有咱们几个人清楚,他们怎么会知道?而且咱们打黑山的戏份做这么足,但凡正常人都不会想到你会进攻意大利地区吧?”
杨炯沉默一阵,将海图折好揣进怀中,盯着死去的格林斯潘看了好一会儿,从腰间摸出一张人皮面具。
他蹲下身,借着月光细看格林斯潘的脸,把五官特征逐一记住,额头宽,颧骨高,鼻梁宽而扁,嘴唇厚。
杨炯从靴筒里抽出一支细笔,在人皮面具上描描画画,依照格林斯潘的模样调整眉形、眼距、鼻翼弧度。
描完最后一笔,他将面具贴在脸上,从下巴开始一点一点往上按,边缘压实。
宁芙从腰间小囊里取出一个小瓷盒,挑出一点胶脂,帮他把鬓角处粘牢。
杨炯对着匕首刃面照了照,月光下这张脸活脱脱就是格林斯潘,虽说不上十成十,但也模仿得七八分像。
他剥下格林斯潘的外袍套在身上,系好腰带,转身道:“我去诈一诈克拉拉!若是她真有这心思,那就休怪我……”
“我跟你去!”宁芙急声道。
杨炯点头,拉着宁芙回到峭壁之下。
他伸手在石面上摸索,方才格林斯潘按的那三下他看得真切,左上、右下、正中。
杨炯依次按下去,石壁无声裂开,缝隙里透出昏黄的火光。
门内站着一个灰衣男子,正靠着石壁打盹。
听到石门响动,他睁开眼,待看清杨炯的脸,打了个哈欠,疑惑问:“总管,您怎么回来了?”
话音刚落,宁芙突然从杨炯身后窜出。
她右手一翻,匕首横切,寒光一闪,灰衣男子喉间多了一道血线。那人眼睛瞪圆,双手捂住脖子,可血已经喷出来,整个人软倒下去,连一声都没吭出来。
杨炯反手关上石门,将尸体拖到一旁,低声吩咐:“你在这守着门,我去去就回!”
“我跟你……”
“不行!”杨炯皱眉打断,声音压得极低,“城堡高手众多,若是有人来到地道,封住门口,咱们就会暴露,怕是什么都问不出来!你帮我守好后路,我的命交在你手里了!”
宁芙深深看了他一眼,蓝眸里的光晃了晃,重重点头:“好!你小心!”
杨炯点头,整了整衣袍褶皱,将短刀往腰间挪了挪,深吸一口气,大步朝地道深处走去。
甬道狭窄,仅容一人侧身而过,石壁上每隔五步嵌着一盏铜油灯,火苗被穿堂风吹得东倒西歪。
杨炯走出十余步,回头看了一眼。
宁芙站在石门内侧,军袍束腰,匕首在侧,火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直。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抬起手,指了指杨炯,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杨炯点头,转身,没入甬道深处的暗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