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中海海面,暗夜沉沉,海风徐徐。
三月的最后几天,海面上瞧不见月亮,星子也稀稀拉拉挂着几颗。风从南边来,不紧不慢地推着浪头往北走,浪头也不高,咕嘟咕嘟地冒着小泡,倒是航行的好天气。
四下里黑得黏稠,天海一黑。
突然,黑暗中亮起一黄色航标灯,光芒刺破黑暗,蚣蝮号巨大船体显露出来,风帆平稳,破浪犁水之声哗啦啦轻响。
伊丽莎白裹着一件斗篷,白裙的边角从斗篷底下露出半尺来,被海风掀得啪啪响。她站在蚣蝮号舰首,一手扶着铁栏杆,一手举着千里镜,凑在眼前往前看。
镜筒里黑乎乎一片,什么都瞧不见。
她把千里镜放下来,揉了揉眼眶,正要再举起来,身后忽然响起脚步声。
向天南三步并作两步从舰桥奔下来,靴子踩在甲板上当当响,到了伊丽莎白身后猛地刹住,喘着气道:“公主!斥候船回报,前方三十里发现灯塔!”
伊丽莎白转过身,眉头一挑:“到莱乌卡港了?”
“正是!按海图上标注,那灯塔就在莱乌卡角上,错不了!”
伊丽莎白点点头,一颗心瞬间提了起来。
莱乌卡港是那不勒斯王国南端的门户,把着亚得里亚海与地中海交汇的那只角。
这地方守军不多,可近海常有王国巡海船来来往往,打击走私船,预警海盗,想从这儿悄没声地过去,无异于从猫眼皮子底下偷鱼,难度极大。
伊丽莎白皱起眉头,在甲板上踱了两步,突然转身问:“向将军,咱们在地中海几日了?”
“回公主,算上今夜,整九日。”
“九日……”伊丽莎白低声念叨了一句,目光在漆黑的海面上扫了一圈,“九日里,咱们白天躲、黑夜走,绕着偏僻航线走了一千多海里,如今到了莱乌卡,再往北就是亚得里亚海,越是快到地方,越是不能出岔子。”
向天南点头,压低了声音分析:“公主,从莱乌卡到海峡最窄处,南北七十二公里。咱们铁甲舰航速快,若全力加速,一个时辰便能冲过去。子时前后是巡逻船最少的时候,末将以为,可趁夜色一鼓作气。”
伊丽莎白沉默了一阵,摇摇头,轻声道:“太冒险。”
“公主……”
“你想想,”伊丽莎白打断他,语气不急不缓,“杨炯陈兵杜拉斯,虽说对外说是打黑山,可意大利那些邦国哪一个不是人精?西西里、威尼斯、那不勒斯,谁不在那片海上撒了探子?咱们能想到趁夜色过海峡,人家便想不到防着这一手?”
向天南张了张嘴,终是没说话。
伊丽莎白又踱了两步,忽然举起千里镜朝莱乌卡方向望去。
镜筒里隐隐约约有一星灯火在闪,极远极小,忽隐忽现,想来就是斥候说的灯塔。
她盯着那一点光看了好一阵,忽然把千里镜往向天南手里一塞,一咬牙,下定决心:“这样!叫咱们的快艇伪装成走私船,主动暴露,把敌船引出来!”
向天南一愣:“主动暴露?”
“对!咱们的快艇小、快、灵活,装成走私船往莱乌卡灯塔那边靠。那不勒斯海军见了走私船,就是猫儿见了腥,必定出港来追。到时候快艇散开往西西里方向跑,把他们的巡逻船全引走。”
伊丽莎白一边说一边比划,手指在海图上虚虚划了一条线:“咱们的主力舰队趁这个空档,调转航向贴着保加利亚海岸线走,调虎离山,从他们的眼皮底下穿过去。”
向天南听完,眼睛一亮,随即又皱起眉:“公主,这法子好是好,可快艇上的弟兄……”
“我知道有风险。”伊丽莎白看着他,目光沉静,“所以快艇要分三批走,第一批吸引灯塔守军注意,第二批做出慌乱逃窜的样子,第三批绕到侧翼,等敌船追远了再发信号。
只要配合得当,能全身而退,这战法北海的海盗经常用,可没少让我们苏格兰海军吃苦头。”
向天南听她说完,心中已经有了计较,当即拱手道:“公主此计虽然有风险,但至少主动权在咱们手中,确实比横穿过去的风险要小很多,末将这便亲自去指挥快艇!”
伊丽莎白点点头,伸手在他肩上一拍:“向将军,多加小心。若事不可为,立刻撤回来,咱们另想办法。”
“得令!”
向天南转身便走,靴子在甲板上蹬出一串急响。
不多时,蚣蝮号侧舷放下几条舢板,向天南带着几十个水兵跳上去,划到后面几艘快艇旁边,翻身跃上快艇,低声吩咐了几句,三十多艘快艇便悄然脱离舰队,朝莱乌卡灯塔方向摸了过去。
伊丽莎白站在舰首看着快艇消失在夜色里,转身对身边的旗令兵道:“传令全军,偏转航向,左舵十五度,贴着保加利亚海岸线走,航速减半。”
旗令兵挥动旗子,各舰依次亮起微弱的信号灯回应。
蚣蝮号缓缓偏过船头,铁壳子碾过黑沉沉的海面,悄无声息地朝东北方向驶去。后面十艘铁甲舰跟着转过来,变换队形,排成一列,呈一字扎入黑暗。
伊丽莎白回到舰桥上,把千里镜架在栏杆上,盯着莱乌卡方向, 双手不自觉握紧。
快艇队此刻已经到了灯塔外海。
向天南蹲在头一艘快艇的船头,身上套了件从亚历山大港集市上买来的旧袍子,头上缠了条脏兮兮的头巾,腰间挂着一把弯刀,乍一看倒真像个跑私货的商人。
他身后几个水兵也都换了便装,有的在船上堆了几个空木箱,有的把帆扯得歪歪斜斜,做出慌慌张张的样子。
灯塔上的守军原本正打瞌睡。
一个秃顶的老兵靠在石墙根上,怀里抱着一杆长枪,脑袋一点一点,嘴角挂着口水。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靠着火盆,手里捏着块硬面包啃,一边啃一边嘟囔:“这鬼地方,白天晒得人脱皮,晚上冷得人抽筋,连个女人都瞧不见……”
“行了行了,”秃顶老兵半睁开眼,“你才来几个月?老子在这儿守了三年了,连母耗子都没见过一只。赶紧啃你的面包,啃完了去那边看看海。”
年轻兵士嚼着面包站起来,懒洋洋地走到灯塔外沿,往海面上瞟了一眼。
这一瞟不要紧,他愣了一下,揉了揉眼睛再看。
海面上黑乎乎的,可就在那片黑里头,隐隐约约有许多小黑点在动,密密麻麻的,数不清有多少。
那些黑点越来越近,借着灯塔的光,他已经能看出那是船,是一队小船,帆扯得低低的,船上人影绰绰。
“走私船?!”年轻兵士扯着嗓子喊起来,“三十多艘!全是快船!”
秃顶老兵一个激灵,从墙根下蹦起来,冲到外沿一看,嘴巴张得老大:“他娘的!这么多!快去敲钟!叫港里那帮水鬼起来!快!”
钟声当当地响起来,一声紧似一声,把整座灯塔都震得嗡嗡响。
莱乌卡港里原本黑灯瞎火,钟声一响,先是几盏灯亮了,接着更多的灯亮起来,码头上人影乱窜,叫骂声、铁器碰撞声、脚步声混在一起,乱成一锅粥。
向天南蹲在快艇船头,瞧见港里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嘴角勾了勾。
“将军,他们出来了!”旁边一个水兵低声道。
向天南举起手,眯着眼往港口方向看。
港口出口处,十几条大船正缓缓驶出来,船上的灯火一排排亮起,照得海面金黄一片。打头那条船最大,船头上站着一个穿红衣服的军官,腰挎长刀,正挥着手大声吆喝。
向天南回头吩咐:“传令下去,按计划行事。
第一队往左散,第二队往右散,第三队跟着我往西西里方向跑。跑得要快,帆要扯得歪,别让人瞧出破绽。”
传令兵把灯语打出去,三十多艘快艇立刻散开,像一窝被惊了的鱼,朝着不同方向蹿出去。
那不勒斯海军倾巢而出,十几条大船率先追出港口,见走私船分头逃窜,红衣军官急得直跺脚:“别让他们跑了!那都是香料和红酒!追!给我追!”
水兵们兴奋得嗷嗷叫。
对他们来说,走私船就是钱袋子,抓住了,船上的货随便捞一点,就能抵得上数月的军饷。
当即,一个个操起桨来拼命划,大船小船你争我抢地朝快艇追去。
向天南的快艇队贴着海面飞蹿,船底劈开浪花,哗哗地响。
他回头看了一眼,见那十几条那不勒斯船追得正起劲,心里有了数,吩咐舵手:“往西西里方向,别跑太快,吊着他们走。”
舵手应了一声,调整方向朝西南驶去。
伊丽莎白在蚣蝮号舰桥上看得真切。
千里镜里,莱乌卡港方向的灯火正朝西南方移动,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港口出口处只剩下几盏零星的灯,还没来得及出港的小船,只能在港里晃荡,假装巡逻几圈,便又回了港。
她放下千里镜,深吸一口气,转身下令:“全军灯火管制!炮兵就位!左满舵,全速前进,穿越海峡!”
旗令兵挥动旗子,各舰立刻行动起来。
蚣蝮号上所有的灯一盏一盏地熄下去,甲板上的火把被摁灭,舷窗用黑布蒙上,连舰桥上的信号灯都只留下一盏极小的黄灯,朝着船尾,微弱得同萤火虫也没区别。
后面十艘铁甲舰依次灭了灯,整支舰队像一片流动的黑云,贴着海面朝亚得里亚海方向压过去。
伊丽莎白站在舰桥正中,一手攥着令旗,一手举着千里镜,海风把她的白裙吹得猎猎翻动,长发在脑后扯成一条直线。
她小时候常跟着父亲出过海打海盗,那时候她才七八岁,蹲在父亲的旗舰上,看海图、看罗盘、看旗令,父亲指着海面上的浪头教她:“伊丽莎白,你看那浪,往哪个方向碎,风便是往哪个方向吹。风顺了,帆才能满。帆满了,船才能快。”
她那时不懂,只觉着浪头好看。
后来父亲迫于压力,将她送去了巴黎,之后辗转到了埃及,这一路上,海图、罗盘、旗令,竟一样一样全用上了。
此刻,伊丽莎白站在蚣蝮号上,手里攥着令旗,耳朵里听着风声、浪声、铁壳子碾过水面的闷响,心里却在算着潮汐和暗流。
“左舵五度!”她忽然大喊下令。
舵手一愣:“公主,右舵五度才是……”
“左舵五度!”伊丽莎白的声音斩钉截铁,“前面有暗涌,右舵会偏航。”
舵手不再多问,扳动舵轮,蚣蝮号微微向右偏了偏。
片刻之后,船身猛地一震,底下的暗流涌上来,把船头往左推了一把,正好把左舵的偏差抵消,蚣蝮号稳稳当当地朝着东北方向驶去。
舰队在黑暗中疾行了一个时辰。
天边渐渐露出一线灰白,伊丽莎白一夜没合眼,眼睛盯着前方的海面,眼眶发红,却一刻也没有松懈。
终于,千里镜里出现了一段陆地的轮廓,黑黢黢伸出海面,看形状,应是保加利亚的卡拉布伦角,再往北便是亚得里亚海。
伊丽莎白长舒一口气,把千里镜放下来,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身后传来脚步声,向天南从后面舰上发来灯语:快艇队已归队,无一损伤,敌船速度跟不上,已经折返。
伊丽莎白嘴角弯了弯,把令旗高高举起,朝东北方向猛地一劈:“全军右半舵,全速前进!一日后抵达杜拉斯港!”
旗令兵挥动旗子,十一艘铁甲舰同时亮起灯火,白帆鼓满了风,铁壳子劈开浪头,朝着杜拉斯海湾的方向一头扎了进去。
海面渐渐亮起来,东边的天光从灰白变成淡红,又从淡红变成金黄。十一艘铁甲舰排成两列,舰首犁出的白浪在晨光里闪着一层碎金,像一条金色的带子,从船头一直拖到船尾。
伊丽莎白站在蚣蝮号舰首,白裙被晨风吹得鼓起来,长发上沾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她望着前方越来越近的海岸线,嘴角终于露出了笑意。
身后甲板上,水兵们已经开始忙着收帆、检查炮位、清理甲板。锅里的热粥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顺着风飘过来,混着海水的咸腥,竟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
蚣蝮号率先驶入杜拉斯海湾,两侧的陆地像两扇大门缓缓合拢,把外海的风浪挡在了外面。
湾内水面平静如镜,映着天上初升的朝阳,碎金万点。
伊丽莎白深吸一口气,把令旗交给旗令兵,转身走下舰桥,朝后甲板走去。
那里摆着一张矮桌,桌上摊着海图,旁边放着一壶热茶。
她坐下去,倒了一杯红茶,捧在手里,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轻声道:“杨炯,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