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杨炯在苍山脚下,目送耶律南仙纵马北去,直至那抹紫色的身影化作天边一点,方才收回目光。
杨炯怔了怔,轻叹一声,翻身上马。
骏马蹄声得得,沿着官道往长安方向而去。
道两旁杨柳依依,麦田青青,农夫在田间弯腰劳作,偶尔直起身来,用袖子擦一把汗,看一眼官道上纵马而过的身影,又低头继续干活。
杨炯信马由缰,任由思绪飘散。
与耶律南仙相识至今的一幕幕,走马灯似的在脑海中掠过。
初次相见时她一身宫装、聪慧狡黠的模样;酒桌上豪气干云、与自己拼酒的酣畅淋漓;花前月下她难得露出的温柔神色……
还有今日,她站在文殊菩萨面前,手持三炷香,神色庄重而虔诚。她说她不信佛,却还是来求了。
杨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耶律南仙今日说话,吞吞吐吐,欲言又止,像是心里藏着什么事,却又不肯说出口。
她走得太急了,急得不像她平日的作风,那女人做事向来干脆利落,可从不会这样没头没尾。
“到底哪里不对呢?”
杨炯皱眉苦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缰绳,马儿似乎感受到主人的心绪,步伐慢了下来,得得的蹄声也变得舒缓。
正凝神间,忽听得一个响亮的声音炸响:
“陛下!您回来了!”
杨炯回过神来,抬眼一看,竟已到了自家门前。
但见朱漆大门,铜钉兽环,门楣上悬着一块楠木匾额,上书“天圣别院”四个大字,笔力遒劲,正是自己登基后亲笔所题,取代了原先的“梁王府”三字。
门房躬着身子,满脸堆笑地迎上来,双手接过缰绳,口中不住道:“陛下可算回来了,少夫人念叨了好几回了……”
杨炯翻身下马,点点头,将缰绳递过去,迈步便往里走。
入了大门,穿过影壁,便是前院。
院中那棵老槐树依旧蓊蓊郁郁,枝繁叶茂,几只麻雀在枝头跳跃,叽叽喳喳叫得正欢。
廊下的丫鬟见了他,慌忙蹲身行礼,杨炯摆摆手,径自往里走。
一路上,思绪又飘了开去。
自从陆萱搬入宫中,这潜邸便冷清了许多。家中一应事务,尤其是生意上的事,全落在了小鱼儿身上。
那丫头别看平日里嘻嘻哈哈,可真做起事来,倒是一把好手。冰雪城、兰蔻坊、绸缎庄、茶庄……各处产业都要她打理,还要时常去查账,忙得脚不沾地。
杨炯回过好几次家,都不见她的踪影。有时等到半夜,才见她疲惫不堪地回来,倒头便睡,第二天天不亮便又走。
他心里其实一直记挂着,想跟小鱼儿说说西征的事。
毕竟这一去,少说也得一年半载,家中老小都要她照看。虽说陆萱在宫中主持大局,可生意上的事,还得小鱼儿操心。
杨炯想到这里,嘴角不由露出一丝苦笑。
自己这小鱼儿,别看当了娘性子收敛许多,可那骨子里,依旧是个小魔女,西征的事若是瞒着她,只怕要闹翻天。
想到这里,杨炯加快脚步,转过回廊,穿过月洞门,便往后院走去。
一路上遇到几个丫鬟,他随口问道:“少夫人在何处?”
“回陛下,少夫人在王姑娘屋里。”一个穿绿比甲的丫鬟福身道,“一早便在了,两人说了好一阵子话了。”
王姑娘?王浅予?
杨炯脚步一顿,随即又继续往前走。
绕过一座假山,穿过一片翠竹,便到了后院门前。
杨炯正要推门进去,忽听得里头传来声音,脚步不由一顿。
“怎么这么着急走?”是小鱼儿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
“事情已了,我在此也无事可做,也该回大岛了!”另一个声音清清冷冷的,带着几分疏离。
不正是王浅予!
“你别着急呀!我去叫人通知杨炯!”小鱼儿的声音又起。
“别……不必告诉他!”
杨炯眉头一皱,伸手推开了门。
只见小鱼儿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褙子,下系一条葱绿裙子,正拉着王浅予的袖子,拦在门口,不让她走。
而王浅予今日穿了一身素白的衣裙,外罩一件同色的披风,长发挽成一个简单的髻,只用一根白玉簪别住。
她面色平静,眼神淡然,浑身上下没有半点珠翠,素净得像一朵白猬实。
杨炯的目光越过她,落在床上的行李上。
那行李极简单,一个小小的青布包袱,几件换洗衣裳,一双布鞋,再无其他。
没有银两,没有干粮,没有路引,甚至连一把防身的匕首都没有。
杨炯心中一沉,这哪里是远行的样子?这分明是……
“哎呀!你可算回来了!”小鱼儿见了他,眼睛一亮,赶忙松开王浅予的袖子,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拉着他的胳膊就往里拽,“你快劝劝!这春寒料峭的,非要回什么大岛,怎么劝都不听!”
一面说,一面偷偷在杨炯后腰捏了一把。
那力道不轻不重,带着几分暗示。
杨炯低头看去,正对上小鱼儿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
那眼睛忽闪忽闪的,里头藏着几分焦急,几分催促,还有几分“你可得给我好好劝”的意思。
随即,小鱼儿松开手,笑着对王浅予道:“你们先聊着,我去厨房看看,让人准备些点心。”
说罢,转身便走,走到门口时,还回头冲杨炯使了个眼色,这才掩门而去。
屋内安静下来。
杨炯转过身,看向王浅予。
晨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她身上,将那身素白的衣裙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辉。她就那么站在床前,逆着光,面容有些模糊,可那双眼睛却格外清晰。
那是一双极具侵略性的眼睛,眼尾天生上挑,微微上扬的弧度宛如刀锋,透着凌厉与锋芒。
从前,那眼里总是藏着阴鸷与冰冷,像是淬了毒的匕首,让人不敢直视。
可今日,那双眼睛里的锐利全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陌生的坦然与平静。
像是一潭死水,不起波澜。
杨炯心下一突。
“来了。”王浅予开口,声音平淡无波。
“嗯,来了。”杨炯点点头,走到桌边坐下,倒了杯茶,推到她面前,“怎么突然要走?”
王浅予垂眸看着那杯茶,没有喝,也没有推拒,只是淡淡道:“仇也报了,你也登基成了皇帝,我也没必要再逗留了。”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桌上。
那是一块令牌,非金非玉,通体漆黑,正面刻着一个篆体的“王”字,背面是一朵浮雕的猬实花,做工精细,栩栩如生。
令牌旁边,还有一本薄薄的册子,蓝皮白线,书页已经泛黄,显是有些年头了。
“这些是咱们之前的约定。”王浅予将令牌和册子推过来,声音依旧平静,“有了这令牌,你能调动我王家的军队。他们全部在距离福建三百里外的流求岛上,总计一万五千人。”
她顿了顿,伸手翻开册子,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道:“这名单记载了他们中下层官员的家族、亲属以及过往。哪些可以控制,哪些可以拉拢,我都用不同颜色的笔划了出来。”
杨炯低头看去,但见册子上蝇头小楷写得工工整整,红蓝黑三色分明,条目清晰,事无巨细。
他沉默不语,只是用手指轻轻摩挲着令牌的边缘。
王浅予却不理他,又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的地图,展开来铺在桌上。
那是一张手绘的舆图,墨迹深浅不一,显是多次修改增补过的。图上画着一座大岛,山川河流、城池港口,标注得颇为详尽。
“这是大岛的舆图,目前还很简陋,但是上面的金银矿我用三角给你标记出来了。”王浅予指着图上几处标记,“你早点派海军去接管,找一个叫王岩的人,他会跟你对接。还有……”
“你什么意思?”杨炯忽然开口,一手抓住了她的胳膊,“交代后事?”
王浅予一愣,随即挣开他的手,后退一步,故作轻松地笑道:“你胡说什么?我王浅予向来说话算话,答应给你的自然要兑现。况且我现在大仇得报,无牵无挂,想着去天下走走,游山玩水,逍遥自在,岂不快活?”
她说得轻描淡写,可杨炯却从她眼底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空洞。那是一种什么都没有的空,连绝望都没有的空。
杨炯冷哼一声,目光从她身上扫过,又落在那青布包袱上。
包袱里露出的一角衣裳,是夏衫。
春寒料峭,她却带着夏衫。
没有银两,没有干粮,没有路引,没有防身的兵器,甚至连一件御寒的厚衣裳都没有。
这不是远行,这是赴死。
杨炯站起身来,走到她面前,直视她的眼睛:“王浅予,你根本就不是要回大岛,也不是要游山玩水,你这是一心求死,对不对?”
王浅予身子一僵,脸上的笑容凝固了片刻,随即又恢复如常:“你胡说什么!”
杨炯冷哼一声,指着那包袱,“你带的衣裳是夏衫,现在是初春。你没有带银两,没有带干粮,没有带路引,连一把防身的匕首都没有。你这是要去哪里?去黄泉路上游山玩水?”
王浅予沉默,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一言不发。
屋内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竹叶沙沙的声响。
良久,她才开口,声音低沉:“我想回太原老家看看。”
“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子吗?”杨炯冷笑,“太原王氏已经迁至海外,太原城里的老宅早就充公了,你回去看什么?看断壁残垣?”
王浅予猛地抬起头,那双上挑的凤眼里闪过一丝怒意,随即又熄灭,像是燃烧殆尽的烛火,只余一缕青烟。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
杨炯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五味杂陈。
他太了解这个女人了,王浅予曾经风华绝代、权倾一时,她经历过常人难以想象的苦难,被刺杀流产后,独自一人在荒野求生,凭借意志戒掉了毒瘾,又联合自己复仇。
她对自己狠,对别人更狠。她活着的唯一念想,就是报仇。为了这个念想,她能牺牲一切,放弃一切,忍受一切。
如今大仇得报,她本该松一口气,好好过日子。
可她没有,因为那个支撑她活下去的念想,没了。
对于信念感如此之强的女人来说,那种空虚足以将她吞没。再加上自从死里逃生后,她就不愿意与人说话,种种因素相加,生出死志,也是情有可原。
可情有可原,不代表杨炯能眼睁睁看着她去死。
一念至此,杨炯深吸一口气,一把抓住王浅予的胳膊,扯着她就往外走。
“你……你干什么?”王浅予猝不及防,踉跄了两步,伸手去掰他的手指,“杨炯!你放开我!”
“带你看看这人间的美好!”杨炯瓮声瓮气地说,脚步不停,扯着她穿过院子,绕过回廊,一路往前门走去,“告诉你,活着是人生最大的幸事!”
“你疯了!”王浅予挣扎着,“杨炯!你放手!我自己会走!”
“那你走不走?”
“我……”
“走不走?”
“走!”
杨炯这才松开手。
王浅予揉着被捏红的手腕,瞪了他一眼,那一眼又嗔又怒,带着几分凌厉,可眼底深处,却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涌动。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长安城的大街上,正是热闹的时候。
御街宽十丈有余,两旁店铺鳞次栉比,酒旗招展,幌子飘扬。绸缎庄前挂着各色的招牌,银楼橱窗里陈列着各色首饰,茶肆中飘出阵阵茶香。
行人摩肩接踵,有穿着绸衫的商人,有摇着折扇的书生,有荆钗布裙的妇人牵着孩童,还有几个胡商牵着骆驼,驼铃声声,从人群中穿过。
沿街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唱曲儿似的:
“馉饳儿——刚出锅的馉饳儿——!”
“糖葫芦!又酸又甜的糖葫芦!”
“炊饼!热腾腾的炊饼!”
……
杨炯拉着王浅予在人群中穿行,一面走,一面指着两旁的热闹给她看:“你看,这才是人间。有吃的,有喝的,有玩的,有乐的。你那个大岛,冷冷清清的,有什么好回去的?”
王浅予默不作声,任由他拉着走,脸上没什么表情。
路过一个卖花的摊子,摊上摆着一篮篮的牡丹,姚黄魏紫,赵粉欧碧,开得正艳。
卖花的是个五六岁的小姑娘,穿着粗布衣裳,头上扎着红头绳,见王浅予走过来,眼睛一亮,脆生生道:“姐姐好漂亮!买朵花戴吧!这牡丹是今早才摘的,新鲜着呢!”
王浅予低头看了她一眼。
只一眼,那小姑娘的笑容就僵在了脸上,像是被什么猛兽盯住了一般,脖子一缩,后面的话全都咽了回去,低着头,再不敢吭声。
杨炯又好气又好笑,拉着王浅予继续往前走。
没走几步,又遇到一个卖花的小男孩,约莫七八岁年纪,手里捧着一把野花,怯生生地凑过来:“姐姐,买花吗?很便宜的……”
王浅予脚步一顿,低头看着那孩子。
那孩子圆脸大眼,虎头虎脑的,嘴唇有些干裂,小手冻得通红,可那双眼睛却亮晶晶的,满是期待。
王浅予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齿,故意压着嗓子道:“小孩,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小男孩一愣,呆呆地看着她。
王浅予弯下腰,凑近了些,那双上挑的凤眼微微眯起,里头闪烁着危险的光芒:“我可是吃人的妖怪,专吃不听话的小孩!”
小男孩“哇”的一声,吓得转身就跑,跑得太急,还被石头绊了一下,踉跄了两步,头也不回地跑了。
杨炯看着那孩子跑远的背影,又好气又好笑,转头瞪了王浅予一眼:“你多大了?还吓唬小孩子?”
王浅予面无表情,嘴角却微微抽了抽,像是在忍着笑,嘴上却淡淡道:“谁让他说我漂亮的?我最讨厌别人说我漂亮。”
“得了吧你!”杨炯翻了个白眼,拉着她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阵,他在一处卖糖炒栗子的摊前停下,买了一包热乎乎的栗子,塞到王浅予手里:“尝尝,这家栗子炒得最好,又香又甜。”
王浅予低头看着那包栗子,没有吃,也没有拒绝,就那么捧在手里。
杨炯一边走,一边剥栗子吃,一面道:“王浅予,你知道活着最大的意义是什么吗?”
王浅予不答。
杨炯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活着最大的意义,不是报仇,不是权柄,不是金银珠宝,而是你能感受到这个人间的美好。”
他顿了顿,指着天上的云:“你看那天上的云,白的像棉花,软的像丝绸,风吹过来,它就变个形状,多有意思。”
又指着路边的一棵柳树:“你看那柳树,枝条软软的,风一吹就飘起来,如梦似幻。等再过些日子,柳絮飞起来,漫天都是白的,那才叫好看呢。”
又指着远处一个卖糖人的摊子:“你看那糖人,吹糖人的老伯手多巧,一会儿吹个老虎,一会儿吹个飞龙,小孩子多喜欢。”
王浅予依旧不说话,像个赌气的孩子,低着头,一言不发地往前走。
杨炯说了一路,她沉默了一路。
走到一处街角,忽听得“哇”的一声哭喊。
两人循声看去,只见一个小男孩站在一棵槐树下,仰着头,眼泪汪汪地往上看。树上挂着一个七彩的风车,在风中呼呼地转着,好看极了。
那孩子约莫四五岁,穿着大红夹袄,扎着冲天辫,急得直跺脚,够又够不着,爬又爬不上去,只能仰着头哭。
旁边就是卖风车的摊子,摊主是个白发苍苍的老汉,正忙着招呼别的客人,也顾不上这边。
杨炯眼珠一转,拉着王浅予走过去。
“小娃娃,别哭了。”杨炯蹲下来,笑着对孩子说,“你看,这位姐姐能帮你把风车拿下来。不过,别人帮了你,你该怎么感谢呀?”
小男孩抹着眼泪,抽抽噎噎地看着王浅予,怯生生道:“谢……谢谢姐姐……”
王浅予转头,故意装作看不见。
杨炯忍住笑,又道:“哎呀,姐姐不开心呢。你得说些好听的话,姐姐才肯帮你。”
小男孩急得脸都红了,小手绞着衣角,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姐姐……真……真漂亮……”
王浅予嘴角抽了抽,依旧不动。
那孩子急了,眼泪又涌了上来,眼看就要嚎啕大哭。
王浅予余光瞥见那可怜巴巴的模样,终于还是没忍住,瞪了杨炯一眼,那一眼又嗔又怒,带着几分“你等着”的威胁意味。
随即,她脚尖一点,身子轻飘飘地跃起,伸手在树枝上一搭,便将那风车取了下来。
动作干脆利落,一气呵成,衣袂飘飘,竟有几分潇洒。
那孩子看得呆住,连哭都忘了。
王浅予将风车塞到孩子手里,板着脸,硬邦邦道:“没事别乱跑!赶紧回家!”
那孩子抱着风车,愣了片刻,随即咧开嘴笑了,转身就跑。
跑出几步,又回过头来,大声喊道:“谢谢漂亮姐姐!你真漂亮!”
说完,一溜烟跑远了。
王浅予面不改色,看都不看那孩子一眼,可嘴角却忍不住微微抽动了一下。
杨炯看在眼里,忍不住逗她:“想笑就笑呗!我不嘲笑你。”
王浅予瞪他一眼,那一眼凶巴巴的,却没了平日的凌厉,倒有几分娇柔。
她目光一转,落在街对面一家酒肆上,抬脚便走:“陪我喝酒!”
杨炯无奈,只得跟了上去。
那酒肆不算大,藏在一条小巷里,闹中取静。
门口悬着一面酒旗,上书“别有洞天”四个字,笔迹潦草,倒是颇有几分狂放之气。
推门进去,是一个小小的院落,青石铺地,苔痕上阶,院中有一棵高大的栾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随风摇晃。
此时已过正午,客人不多,只有角落里坐着两三个酒客,正低声说着话。
王浅予寻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也不看菜单,直接道:“来两坛最好的酒!”
伙计应声去了,不多时,便搬来两坛酒,几碟小菜。
王浅予拍开泥封,倒了满满一碗,仰头便灌。
酒烈且辣,她喝得又急,呛得咳嗽了几声,却不停下,又倒了一碗。
杨炯坐在对面,看着她一碗接一碗地灌,叹了口气,也倒了一碗酒,陪她喝。
几碗下肚,他才开口:“浅予,你的日子还长着呢。你看这春光灿烂,等再过些日子,到了四月天,草长莺飞,百花盛开,那才是人间该有的样子。”
他指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栾树:“等到了夏天,这树会长出叶子,绿油油的,密匝匝的,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只有活着的人,才能感受到风,不要等失去了才后悔!”
王浅予端着酒碗,转过头,眼眸弯弯,瞥了瞥那光秃秃的栾树,那意思再明显不过——哪来的风?还风吹树叶的声音?
杨炯气息一滞,狠狠瞪了她一眼:“你嘴是真硬呀!”
说着,将酒碗往桌上一顿,起身便往楼下走。
“哎!干什么去?陪我喝酒!”王浅予在身后喊。
“拉屎!”杨炯气愤地回了一句,头也不回地出了店门。
王浅予一愣,随即“噗嗤”一声,差点将口中的酒喷出来。
她摇了摇头,又倒了一碗酒,独自喝着。
酒烈如刀,入喉如火,她就那么一碗接一碗地喝,渐渐喝得有些迷糊。
迟迟不见杨炯回来,想是被自己气走了吧。
她自嘲一笑,将酒碗放下,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扶着桌沿,一步一步往楼下走去。
走到门口,一股凉风扑面而来,吹得她打了个寒颤。
她扶着门框,抬头看去,瞳孔猛地放大。
院中那棵光秃秃的栾树上,插满了七彩的风车。
红的、黄的、蓝的、绿的、紫的……密密麻麻,从最矮的枝丫一直延伸到最高的树梢,在夕阳下闪烁着斑斓的光芒。
风一吹,所有风车齐齐转动,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像是千百只蝴蝶同时扇动翅膀,又像是一树繁花在风中摇曳。
光影流转,色彩斑斓,整棵树仿佛活了过来,在夕阳下熠熠生辉。
而杨炯,正坐在一根粗壮的枝桠上,一手扶着树干,一手擦了擦额头的汗,嘿嘿一笑:“你不是说不见风吗?那我便送你一场清风!”
他的衣袍被树枝刮破了几处,脸上也沾了些灰,头发上还挂着几片枯叶,模样狼狈异常。
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里头满是得意的笑。
王浅予看着他那副“傻样儿”,不知怎的,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声清脆悦耳,像是冰封的河面忽然裂开了一道缝,春水从底下涌了出来。
可笑着笑着,她忽然觉得眼眶一热,有什么东西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侧过头,哽咽着大喊:“你这清风太贵!我已经身无分文,还不起礼!”
“哎呀!那可麻烦了!”杨炯故意皱了皱眉,做出一副为难的样子。
“如何麻烦?”
杨炯耸耸肩,随口玩笑道:“我看你人就不错,不如就以身相抵吧!”
王浅予一愣,抬起头,盯着杨炯。
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脸上,将那线条分明的轮廓染上一层暖色。他就那么坐在枝桠上,笑得没心没肺,像个做了坏事却得意洋洋的孩子。
王浅予嘴角勾起一抹微笑,挑眉道:“好呀!你若是不怕我搅了你的后宫,你就来惹我!反正我也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那双上挑的凤眼里,满是狡黠的光。
杨炯一愣,脸上的笑容凝固,干咳两声:“额……我开玩笑……”
王浅予轻哼一声,转身便走。
“去哪呀!”杨炯赶忙爬下树,追了上去,一把拉住她的胳膊,沉声道,“春寒料峭,你身子寒,别走了!”
“那夏天走!”王浅予头也不回。
“溽暑酷烈!你身子热!”
“秋天!”
“秋景杀人!你性子烈!”
“冬天!”
“天寒地冻!你骨难御!”
王浅予脚步一顿,回过头来,看着他,那双上挑的凤眼里,满是促狭:“这般说来,四季皆不可行,那我便做个废人,一辈子困在此处便是了?”
“额……”
杨炯一时语塞,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王浅予就那么看着他,等着他的回答。
杨炯沉默了片刻,握着王浅予胳膊的手紧了紧,掌心沁出一层细汗。
他看着王浅予的眼睛,叹道:“我要说的话,都在清风里。”
王浅予一怔,回头看向那棵插满风车的栾树。
夕阳西下,晚风轻拂,满树的风车哗啦啦地转着,色彩斑斓,光影流转,像是一树繁花在暮色中盛开。
她静静地看着,看了很久。
杨炯也没有说话,就那么站在她身旁,握住她的手,没有松开。
两人就这么并肩站着,看着那棵风车树在夕阳下转动。
暮色渐浓,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层层叠叠,炫彩夺目。远处传来几声鸟鸣,近处是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那一刻,王浅予忽然觉得,心里那个空洞,似乎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一些。
她转过头,看着身旁的男人。他的侧脸在夕阳下线条分明,眉宇间虽有疲惫,却依旧坚毅。
王浅予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见他的情景。那时他还是个纨绔子弟,不务正业。
可那双眼睛里,却始终有光。
如今,那光还在。
而她自己的光,却不知什么时候熄灭了。
此刻,看着那树七彩的风车,看着身旁这个男人,她忽然觉得,那盏熄灭的灯,似乎又被点亮了一点。
良久,两人默默地并肩往回走。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走了很远,王浅予忽然开口,声音轻不可闻:“原来困住我的,从来不是时节,是……”
“什么?”
“没什么!你送的清风,我收下了,很喜欢!”
“那就好!”
“那还走吗?”
“走!”
“啊?!”
“等没人送我清风的时候,再走!”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