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手一抖,果子滚到地上。
陆深捡起来,吹了吹,把虫子弹走:“这是果蝇的幼虫,没毒的。”
他又把果子递过来。
“要不我帮你剥?”
宁初夏摇头,自己也觉得反应过度了,有些不好意思:“我就是没想到会有虫。”
“山里东西都这样,看着干净,其实每片叶子上都有住户。”
他剥开一个果子,把白生生的果肉递到她嘴边。
“喏,这总没虫了。”
宁初夏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果肉在齿间化开,甜得她眯了眯眼。
陆深的手指离她的嘴唇很近,能感觉到他指腹的温度。
她忽然希望这条路能再长一些。
他们在空地边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
宁初夏吃着山荔枝,陆深从背包里取出水壶递给她。
泉水是早晨灌的,还带着井水的凉意。
“对了。”
宁初夏咽下最后一口果肉。
“你还没告诉,你还会这些,挺厉害啊。”
陆深拧水壶盖的手顿了一下。
沉默了几秒钟,久到宁初夏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他才开口:“害,这些没什么,小时候就在这里长大,加上没什么朋友,我爸和我妈经常带我上山,给我说一些经常见到的植物,时间长了也就知道了,后面我也喜欢看相关书籍,基本上都能认识。”
“然后呢?”
“还有什么然后,你也知道,那时候我们在农村没有什么玩的,更何况我这种没有朋友的人。”
“所以大部分时间都用来看这些书,然后自己一个人去山上一个个辨认,这就是我的童年啊,不过想起来还真是怀念啊,不过这个技能还挺有用。”
宁初夏点点头,要是陆深学中医的话,这些技能简直就是如有神助一般厉害,不过也所谓。
反正技多不压身嘛,多会一些东西一定没错。
宁初夏点点头,没有再追问。
她把最后一个山荔枝掰开,分了一半给陆深。
他们并肩坐着,安静地吃完了果子。远处的泉水声隐约传来,混着鸟鸣和风穿过树梢的声音,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
起身往回走的时候,宁初夏发现自己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又握住了陆深的手。这次她没有松开,他也没有。
穿过那片心形叶子的白英丛时,她忽然停下来。
“陆深。”
“嗯?”
“下次,教我认那些草吧,我想学。”
陆深低头看她,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山荔枝的花香,不仔细就错过了。
“好,下次带你去看北坡的野百合,快开了。”
回去的路上,宁初夏又看到了来时那些植物。
白英、龙葵、倒挂金钟、马齿苋。它们还在原来的地方站着,安安静静的,和来时没什么两样。
但她看它们的眼神不一样了。每一片叶子都有了名字,每一朵花都藏着一个故事。
就像陆深。
回到泉水边时,太阳已经偏西了。他们插在岸边的鱼竿还在,鱼漂静静立在水面上,依然纹丝不动。
“一条都没钓着。”宁初夏说着。
陆深收着线,银色的鱼钩从水里提出来,上面什么也没有,干干净净的:“本来也不是为了鱼。”
宁初夏看着他收好渔具,把背包甩到肩上。
山谷里的光线开始变软了,从金黄到橘红,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泉水里,晃晃悠悠地叠在一起。
“走吧。”陆深朝她伸出手。
“回去给你做山荔枝果酱。”
宁初夏把手放上去,掌心贴着掌心,微凉,带着薄茧。
她跟着他往回走,穿过那片她叫得上名字的树林,影子在地上交叠又分开,分开又交叠。
山谷依旧安静,泉水依旧流淌。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像一颗种子落进土里,虽然还看不见芽,但你知道它已经在黑暗中悄悄地,悄悄地发生了变化。
回到泉水边时,光线已经彻底变成了蜂蜜的颜色,斜斜地铺在水面上,把整汪泉水染成一潭流动的琥珀。
他们的折叠凳还放在原处,渔具包敞着口,旁边留着上午剥下来的几片草叶,已经蔫了。
陆深重新把鱼竿架好,鱼线甩出去时在空中划出一道亮晶晶的弧,啪地落进水里,荡开几圈涟漪。
宁初夏坐回自己的小马扎上,手里还捏着半颗没吃完的山荔枝,一边啜着汁水一边看水面。
斜阳把她的影子投在波光里,碎碎的,像撒了一把铜钱。
这次能钓着吗?
不好说。
陆深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
鱼什么时候开口,得问它们自己。
宁初夏撇撇嘴,正要说什么,忽然瞥见水面下的鱼漂猛地往下一沉,浮标尖利的一头斜斜扎进水里,紧接着又弹起来,再沉下去时已经看不见了。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几乎是从凳子上弹起来的,指着水面话都说不利索:陆深!陆深!鱼!鱼咬钩了!
陆深原本半眯着眼,被她这一嗓子吼得立刻坐直了身子。他伸手握住鱼竿,手腕轻轻一抖,竿梢弯成一道紧绷的弧线。
水底下传来一股力道,顺着鱼线传到竿身,又传到他掌心里,是活的,有温度的,在挣扎。
有了。陆深声音压得低,却带着点笑意。
宁初夏已经跑到他身边蹲下来,两只手攥着他的胳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水面。
鱼线在水里来回游走,划出一个又一个不规则的圆圈,水下的银光时隐时现。
陆深不急不缓地收着线,手腕稳得很,每当鱼发力时就稍稍松一松,等它力气泄了再继续往回收。
大不大?宁初夏凑近他耳边问,呼吸喷在他脖颈上,痒痒的。
还可以。陆深偏了偏头。
你再晃我胳膊,它就跑掉了。
宁初夏赶紧松开手,退后半步,但眼睛还是牢牢锁在水面上。
终于,鱼线收到岸边,水花哗啦一响,一条巴掌大的鲫鱼被拎出水面,鳞片在夕阳下闪着一层暖融融的银粉色。
它甩着尾巴,水珠溅了陆深一脸,也溅了宁初夏一裙子。
钓到了!
宁初夏拍着手跳起来,笑声震得旁边的草丛里扑棱棱飞起几只麻雀。
陆深你看,它还在动!
陆深把鱼从钩上取下来,托在掌心里掂了掂:够熬一碗汤了。
他抬眼看向宁初夏,脸上还挂着水珠,被夕阳照得亮晶晶的,眉目间那层惯常的疏淡化开了些,露出底下一点柔和的光。
宁初夏蹲在岸边,用手指轻轻碰了碰鱼滑溜溜的身子,鱼尾一甩,水花又溅到她鼻尖上。
她哎呀一声缩回手,却笑得更厉害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陆深把鱼放进水桶里,拧开壶盖倒了点泉水进去。
鱼在水桶里转了两圈,安静下来,偶尔摆一下尾巴。
他把桶拎到阴凉处放着,回过头时,宁初夏正望着水面上渐渐平息的涟漪发呆,侧脸的轮廓被暮光描得格外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