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想突围……”
不曾想，大火与毒雾交缠翻涌，将安姆斯汀困于灼热与窒息之间。余欢想到安姆斯汀的样子看起来不像是想逃跑，不过这又何尝不好？
安姆斯汀身后骤然浮现数枚猩红锚点，这是余欢发射血枪时连带着悄然布下的血引。
血气从锚点中喷薄而出，瞬间交织成一道狰狞的血栅栏。如牢笼合拢，将安姆斯汀死死封在中央。
安姆斯汀瞳孔微缩，终于意识到，这座囚笼，早已为他量身铸成。
他捂紧断臂伤口，呼吸紧促，大汗淋漓，眼神不定地看着余欢，颤巍巍说：“迷失的年轻人，想必不论我再怎么费口舌，你都会不计代价地想要在这里杀死我。”
“当然，这才是复仇最原始的样子。”
滋滋——拦路的火焰被浇灭，余欢阴沉地靠近他，随手将损坏的面具丢进大火里。
“还有……不是想要，而是必须。”
没想到一代圣所主教竟会这样死去，我这是轻视了他的阴险与狠毒啊！
安姆斯汀自知已无力回天，心中渐渐放弃了挣扎的想法。他看着迷一般的白洁少年走近到面前，看得入迷，颤抖的眼神中掠过一丝明亮。
走近一瞧，像啊！多么的像啊！吾圣洁的主，伟大的您为何要开这种玩笑？戏弄您虔诚而卑微的信徒。
安姆斯汀呼吸又急又浅，胸膛剧烈起伏，出口的话便也碎成几截，颤巍巍的，呆滞地望着余欢的脸：
“迷失者，回答我，谁遣汝而来？汝之复仇当是为何？”
“哼。”余欢俯视奄奄一息的主教，夺目的血光在他身边璀璨。
“我必因邪恶刑罚世界，必因罪孽刑罚恶人。我的复仇……也是神意。”
“恶人……呵呵……神意！”
安姆斯汀中毒已深，他痴痴笑着，不闪不躲，被血枪贯穿身躯。同时缓缓抬手，将唯一的手臂伸向天空，已是沉静的眼睛在血光照耀中频频闪烁。
“救济……我的魂。”
“神祈不会给你真正的救济。”
看着安姆斯汀这个样子，余欢心中竟也感到悲悯：“神惩的代行，至此终了。”
“咳——”吐出脓血，安姆斯汀仰望夜空，嗓音渐渐虚弱。
“你……信奉的神是谁？”
余欢愣住，停顿片刻。
“薇尔索希丝。”
说出口余欢才反应过来，这是谁的名字？而他刚刚准备回答安姆斯汀的神只，反而应该是瑞恩。
烈火包围间，余欢心底泛起绞痛的凉意。再看安姆斯汀，早在余欢踌躇的时候，他就已经死了。
是啊，安姆斯汀终于死了。杀死安姆斯汀，属实幸运。若是没有大家的帮助……对付这种强大的敌人，冒着巨大风险，要逼到这种程度来杀死，几乎不可能。
“也好，你死了，也算是为亚德罗·菲斯先生复仇了。”
几声落水，余欢走出火场，沿着记忆的方向，经过一具具惨死在毒雾里的尸体。不知为何，心中居然没有感到半分无耻与自责。
听“柳絮”所说，“绵风”之所以成为红名冒险者正是因为这种毫无人道可言的魔法，可即使是“绵风”，也未曾用绵风毒杀过人类同胞……
迷迷糊糊地想着，余欢始终没有找到拜布尔的尸体。
难不成被丹格拉尔救走了？怎么可能……那么多人都拦不住他吗？难怪安姆斯汀会选择放弃逃跑，原来是在等营救……不，也许是为拜布尔争取生存机会。
魔力几近枯竭，绵风趁机丝丝渗入骨血，再无力抵抗。余欢没了力气，光是站稳就成奢望，身躯晃如风中残烛。
救济？道德？复仇？
可笑。
什么……替亚德罗复仇，借口杀死精神圣所主教安姆斯汀……
我究竟从什么时候就开始变得满口……
谎言。
我的体内到底住的是我自己吗？为什么我所执行的事情偏偏又都并非我的意愿？
体内一阵反胃，浑身发冷，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余欢忽然想起下午昏迷时，做的那个诡异的梦。
诡异的银面具在黑暗中反复低语，一遍遍命令他杀死安姆斯汀。梦醒来后余欢本不打算遵从，可身体却莫名难受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翻搅。恐惧无端滋生，坐立难安，越是想压下去，越是强烈到窒息。
说不清理由，却渐渐觉得别无选择：只有杀了安姆斯汀，那股压倒一切的战栗才会消散。
“余欢啊……你是不是有点分不清现实和梦里？浑蛋……你，我到底在害怕什么？是啊，到底……”
毒雾缭绕，余欢抱住头，指甲嵌进头皮，大口喘息，眼神涣散又聚拢，反反复复，几乎要被自己逼到崩溃的边缘。
“这件事太蹊跷。银面具，下一次必须要问问利德尔，她说不定会知道什么……报告，就趁下次报告的机会……对。”
一片巨大的空虚占领了心里。
“沉香行动”——完成。
复仇，也不择手段地成功达成。
“然而亚德罗先生你死了，死得太早。现在谁还肯带我去找我朝思暮想的姐姐呢？”
浑然未觉，周围的乳白绵风已淡然了许多，枯竭将息的火光依然拂动，照在余欢苍白如纸的面容上。
一声鹰隼尖啸划破寂静，他勉强抬眼，只见伊莎贝拉独驾马车，穿过薄雾，缓缓驶至他面前。
“终于找到你了，时间紧迫，快上来！利臻主教派遣了很多人，现在已经没有条件再使用第二次绵风了。抓住我！”
“……”
“你怎么把特制面具丢了？”伊莎贝拉一眼看出他状态很差，蹙眉低声道：“再坚持一下。”她伸出双手，用力将余欢抱住，将他半扶半抱地弄上车，急促地叮嘱：“注意别掉下去。”
“伊莎贝拉，届时我会尽力而为，想办法让阿蓓菈女士与利德尔见面。”
鹰隼盘旋起飞，冲破薄雾。
“你……成功了。”
茫茫间，伊莎贝拉眺见安姆斯汀的尸体。
余欢已为菲斯先生和埃德加小姐复仇。
“嗯。”余欢忐忑地问，“他们怎么样了？”
“大家全都已安全撤离。”
伊莎贝拉正在报告，却听见余欢问话的声音轻得像要碎掉，她回头仔细看向余欢。阴狠毒辣的少年，此时垂着头，眉眼间褪去了所有平日里的坚韧，夜空下的不过是一张过分年轻的、写满疲惫的脸。
她忽然意识到，这个搅得圣威尔风雨飘摇、淹没利臻洗礼堂、策划复仇计划的人，不过只是个比爱希娅还小的柔弱少年。
她垂下眼，声音轻得像叹息：“余欢，因为这场行动，你逼迫我使用绵风……还有你在圣森时犯下的那些事。我其实，是有一些恨你的。”
“为什么现在说这些？”
“你……做这些，后悔吗？”
余欢微微一怔，轻轻摇头：“伊莎贝拉，你有资格痛恨我，但不必再多说了。”
她沉默片刻，忽然也摇头，嘴角扯出一丝复杂笑意：“不，余欢。复仇很精彩，你确实令我刮目相看，我们虽然在过去立场不同，但今天，你赢得了隼骑士的尊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