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滴鲜红色血珠溅到花圃上，土片防壁被开了个大洞，粉尘飘落，拜布尔惊愕不已地看着汩汩的血液正从自己的身上外涌不止。
一段时间之前——
压迫感十足的男人丹格拉尔走出寒霜白雾，浑身上下未有一处伤损，长年的技艺已让他难逢敌手。他用极度厌恶的眼睛蔑视倒在地上的余欢，刺剑正对着余欢的心脏，却迟迟没有下手。
“吸血鬼，你应该庆幸教会只愿意活捉你，身体里流着如此极恶的血液，九条命都不足以死的。”
余欢垂着头，神情好像很不安，声音颤抖地问：“你怎么足以肯定我是吸血鬼？直到现在，我都认为自己是人类。”
丹格拉尔握紧剑，剑尖刺破余欢额头，鲜血沿顺染黑的发丝流下。余欢仰起头，挑衅地盯着沉默的丹格拉尔。
“我猜，你也与吸……”
“完全不是。”丹格拉尔打断道，脸上的表情很是冷漠。
洛维倒下，黑圆盘回到拜布尔手中，至此，全部敌人都已丧失战斗能力，剩下的便是活捉并押送他们。
“丹格拉尔先生，感谢您的协助。主教尚有吩咐，龙嗣之辈心性邪恶狡猾，以防夜长梦多，我们还是尽快将他们……”
砰——
空气被撕破，不合时宜的闷响仿佛抓住了出现的机会。大脑中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拜布尔弯下腰扶住身子，震撼地看着胸腔附近正在泉涌般流出鲜血。
“这……是什么？”
自动启动的防护魔法碎开一块窟窿，另一端，一道着黑色大衣的高大身影闯入花圃，用枪指向丹格拉尔。
“辛提吾的戒指在哪？！”丹格拉尔愤怒地向身影质问。
那身影说：“无关于你，这是迎面之礼。”
砰砰——
丹格拉尔欲追，又是几声枪响，面对大威力的高速火器，技艺如他也不得不提防，拜布尔受伤的事情更让他脱不开手丢下拜布尔，只好任那个杀死前雇主的男人掩护目标逃走。他来到拜布尔身旁，撕下绷带，紧急为其止血。
“你的身体里有东西，不要找牧师治疗把伤口封住。”
“那个是……柯尔特（枪）吗？”
“迪尔慕生产的东西，你应该比我更了解。”丹格拉尔为他缠上绷带，“刚才的声音很大，过不久就会有人来，让他们到审判庭。”丢下一句话后朝敌人逃走的方向追了上去。
……
“何时来的？「黑蔷薇」！你来得真及时。”温蒂妮扶着洛维问道。
“不……我早就来了。”「黑蔷薇」依旧一身肃穆的黑色大衣，在前方带路。
那你为什么只是看着？洛维都吐血了诶！温蒂妮忍住想脱口吐槽的话，当然她明白，想要在丹格拉尔那样的人手中逃走，必须需要一个万无一失的时机。明明刚经历过绝望，温蒂妮却惊奇地发现，绝处逢生后，心里比绝望更多的是惊喜。
真是可靠啊。
「黑蔷薇」看向余欢：“我现在带你们去见……那个人的代号是叫……「柳絮」？”
“对。”余欢点头，敏锐察觉出一丝不妙。
第一面要见的是计划中并不相交的「柳絮」，而不是老乞丐等人，难道他们那边也发生了计划外的变故？
「黑蔷薇」似乎对「柳絮」怀抱着疑惑，将大家带进窄道后便减慢脚步，颇为疑惑地看向余欢。
“在你眼里，那位「柳絮」是什么样的人？”
“高傲，甚至可以用自负来形容，但他的确具备与之匹配的能力。你不是认识他吗？”余欢注意到「黑蔷薇」的表情有些古怪。“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我不是很了解他。”
“如果要给亨通城人评一个奇人榜，「柳絮」一定名列前茅，丹格拉尔也是奇人，但他不是亨通城人，也没有「柳絮」奇特。余欢，几星期前初到时我很惊讶菲斯先生能请来「柳絮」这种程度的奇人。”温蒂妮评价说。
“温蒂妮小姐，请放开我……我自己可以走。”洛维红着脸说。
“我知道了，你可千万别勉强。”温蒂妮叹气，松开搀扶着的洛维。
细细思索丹格拉尔坚决认定自己不是“人”的事情，余欢也逐渐有一些疑惑自己的身份。
他确实是人类——自生来就是如此。
他不属于这个世界——至少不属于脚下这片土地。
他也有一个同为人类的姐姐——尽管他与她血脉相异。
“你们在想什么事情？说出来一起思考，不需要总一个人承担。”温蒂妮对沉思的二人说道。
「黑蔷薇」不说话，置若罔闻般，只是在最前方安静地探路。
“余欢？”温蒂妮转头看向余欢。
“第一次看你战斗，我很惊讶你的战斗方式，克莱茵家族的冰属性秘术，和我记忆中的某个人很像。”
“你就是在想这个吗？我知道你说的那个人是谁，因为当时我也在孕龙窟。”温蒂妮说，“利奈特不是克莱茵家族人，但和我的家族有一些关系，多年前，他经过克莱茵在纽兰的领地。不，纽兰那时已经不属于克莱茵了，利奈特……他是那时为我赎身换得自由的救命恩人。”
“利奈特也像温蒂妮一样厉害吗？”洛维气喘吁吁地问。
“他比我厉害多了，我只是「克莱茵的寒冰」，而他是「零度」，或者「绝对零度」，在冒险者中，S级与A级已可谓天差地别。”
“噢……”
“到了。”这时，「黑蔷薇」回头提醒道，他将大家带到一个漆黑的小屋子外，一个遮住面貌的男人打开门迎接了他们。
仔细瞧着那人的眼睛和周围粗糙的皮肤，那不就是老狼吗？
“你们来的太慢了！”黑屋里，「柳絮」非常不耐烦地埋怨。
“现在出发吗？”老狼问。
“东门的路都是人，已经不能走了，你们快跟我来。”
「柳絮」带着几人在教堂区房屋群间逛迷宫似的转来转去，直到余欢发现，周围的环境逐渐从粉刷的白墙壁换成了古典的走廊。
“「柳絮」，前面有人！”老狼严厉地制止「柳絮」。
“时间来不及了，准备强行突破。”
“交给我。”
「柳絮」吩咐后，温蒂妮掂了掂手中的匕首，寒气瞬间包裹住刀身。“咻”一声，匕首被投掷到走廊围栏边，寒气弥散，走廊变得白花花一片模糊。
“玛娜南女士！看那里，怎么起了一片白雾？”
“快通知阿尔文神父。德里沃的风啊，以瑞恩之名义，向前冲聚！”
“敌人的魔法和沿途的教士就交给我。”
“还有我。”
温蒂妮和老狼说，在教士高效的通知下，果然，冰雾里渐渐聚集来多重模糊的身影，既好奇又警惕地向这边靠近。
「柳絮」闯进一个个“神圣安静、禁止跑步”的区域，一脚将拉着隔离带的栏杆踢到后，伸长脖子说：
“就在那里！余欢，你知道该怎么做吧？”
“了解。”
噗咚！极具破坏性的血光乍现，教堂侧门被开出一个破洞。里面施展阵法的一众教士怔住，茫然地看着“门”外的不速之客。
血雾消解，面目魅惑的黑长直哥特美人“气势汹汹”，好似来查封这个地方的检察官。
但是——“这不是奈欧玛女士吗？”教士们虽然疑惑，但手上维系阵法的功夫却一点都没有停下。
“护法执事呢？”
「柳絮」呵呵笑道：“你们要找驱魔人和执事？我想他们现在应该已经被吸引到主厅那边陷入苦斗了吧？”
“什么意思，你又是谁？！”
“懒得和你们这帮愚昧的蠢才解释。”「柳絮」低头看了眼手腕上的银表。
以现在的时间，伊莎贝拉大概已经收拾掉那几个执事了，现或许正留候在主厅中等待他们破除阵法，使被隐藏起来的真正的“审判庭”显现。
他向洛维使了个眼神：“那帮蠢货现在停不下手上的功夫，现在就是群挨打的羔羊，所以，动手。”
“啊？噢！”洛维扭了扭手腕，靠近教士时，他们果然只是一脸惊恐，又不敢停下手中维持的法术，脸上写着“你千万别过来啊”的样子。
“趁人来多前，你们两个先走吧？”「柳絮」说。
“去哪里？”
他回答「黑蔷薇」：“主教座堂正厅。”继而指了指天上的彩玻璃，“从那里过去。”
“……”「黑蔷薇」望着高耸的穹顶，颇有些为难。
余欢看了眼后方赶来的温蒂妮和老狼，而后笑道：“我恰好有能送我们上去的办法。”
敌方的支援源源不断，洛维接近阵法术士时心中不免还是有所戒备，果然其中还是埋伏了其他护法。洛维匆忙躲开迎面而来的火束，有些幽怨地后退，「柳絮」果然就是想让自己来试验，差点就被坑了。
哄——
强劲的水柱从地板上拔地而起，转眼冻结成一块冰雕，成功把余欢和「黑蔷薇」送“上天”。
“外面的教士肯定会越聚越多，姑且算是火力最猛的我们作为前锋突刺，剩下的就交给后面的大家。”
“好。”余欢的提议得到「黑蔷薇」的肯定。
尖塔之上，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
「黑蔷薇」踩着倾斜的屋脊，步步用脚尖扣住石缝。
有点站不稳啊这个……瓦片在余欢的脚下发出细碎的呻吟，仿佛随时都会断裂。余欢跟在「黑蔷薇」身后，单刀横挂在裙下方最容易拔出的位置，两只手死死攥着屋脊上残留的铅条，避免从屋脊上摔下。
只要从顶上强行突入主厅上方，打碎穹顶的彩绘玻璃，直接落下去就好……
“他们在那里！”
已经来了吗？余欢向下瞥去，果然，有教士正伸手指着他们，同时，四面八方聚集起零零散散的教士。
为什么他们不肯用魔法？因为会破坏神圣的教堂尖塔？呵呵……还真是虔诚。
“找到位置了吗？”
“嗯，小心脚下，跟我来。”
小心跟在「黑蔷薇」身后，现在他们站在教堂尖塔的最顶端，脚下是层层叠叠的石雕飞扶壁，远处是暮色中灰蓝色的天空。人们愤怒地呵斥他们，要求他们立即从教堂顶部下去。
怎么可能？
余欢在心中讽刺笑着，他们能做的，也只有白白看着这些。
“穹顶就在前方三十步的位置，不要踩空。”「黑蔷薇」说。
不远处，那座巨大的半圆形天顶覆盖着主厅，彩绘玻璃在最后一缕夕照中燃烧着深红与金黄的色泽。
「黑蔷薇」的身影突然停了。
“等一下……”「黑蔷薇」蹲下身，手掌贴着滚烫的铅瓦，目光越过穹顶的边缘，扫向下方的侧堂。
从「黑蔷薇」俯望的方向，余欢看见了最不想看见的人。
“赏金猎人。”
那个男人正带着一行人手从侧门鱼贯而入，细剑悬在腰侧，步伐依旧从容得像是在自家的庭院跑步。丹格拉尔身后跟着七八个人，装束各异，但步伐整齐，显然也不是乌合之众。
他们在侧堂的阴影中散开，占据了每一个出口和制高点。
“余欢，你后退一点。”丹格拉尔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抬起头，朝穹顶的方向看了一眼。
但穹顶太高，彩绘玻璃的反光很强，他什么也没看见。
「黑蔷薇」收回目光，转头看向余欢。余欢正蹲在他身后，用刀尖撬掉鞋底嵌着的碎瓦砾。
“他们到了。”「黑蔷薇」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但余欢勉强听得清楚。
余欢停下动作，抬头。他的目光越过「黑蔷薇」的肩膀，落在穹顶那片燃烧的彩绘玻璃上。然后他点了点头，把刀重新挂好，站起身。
「黑蔷薇」也站了起来。两个人并排站在尖塔倾斜的屋脊上，像两只停在十字架上的乌鸦。
风呼啸着。
彩绘玻璃上的圣徒图案在夕阳中变得透明，隐约可以看见主厅内部昏暗的空间和下方排列的长椅。以及，其中生死对峙的两拨人。「黑蔷薇」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丹格拉尔也在下面。
“该我们登场了。”余欢的身旁亮起点点蓝光。
「黑蔷薇」没有回答，只是微微弯下腰，脚掌从瓦片上抬起，然后猛地蹬了出去。
“破！”余欢低喝一声，单刀出鞘，刀尖上凝聚出一团旋转的血水漩涡。
咚——
一声清脆巨响，纯净无色的阳光直射而入，穹顶的彩绘玻璃在他们面前碎裂成千万片彩色蝴蝶。
紧接着，余欢的脚下又接连炸开几团水雾，水魔法将他牢牢吸附在倾斜的表面上。「黑蔷薇」的靴底则传来细微的金属摩擦声，鞋底嵌着的防滑钉让他可控地滑下。